哪怕隔着厚重的金门,也能明显听出,凡人女子的声音已经不再年轻,就更别提她改变更为明显的容貌了。
昔年燕北北刚投到伊菲革涅亚身上时,还是个尚且风华正茂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周身还带着些被迈锡尼王城里锦衣玉食的生活娇养出来的,不谙世事与天真纯澈。
然而在她成为陶里斯的庇护者之后,风霜的痕迹便飞速侵袭上了她的面容。雪白的颜色在乌黑的发中悄然滋生,双眉间也有了因为常年劳心劳力操劳国事而生的浅纹,就连声音也不复年轻时的清越:
“多谢智慧女神的美意,但我委实不能离去。”
“我留守陶里斯二十年,又协助您制定全新的规则,甚至不惜以身殉法,您便该知道,我所求的,是某种更长远、更宏大、更能造福万民的事情。”
雅典娜目露忧虑之色地隔着战车紧闭的大门,看了燕北北最后一眼,便不再多言,十分痛快地转身离去了,仿佛刚才拼着要与阿尔忒弥斯针锋相对,也要从她手中抢夺燕北北的那家伙不是她本人似的。
然而雅典娜虽已离去,她带来的沉默却如野火燎原般,在阿尔忒弥斯与燕北北之间飞速地扩散开来了。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后,阿尔忒弥斯才从乱麻般的心绪里勉强找到个线头,顶着被刚刚雅典娜和燕北北的话语同时激起的某种不祥预感,开口道:
“我北国的燕子,异界的来客,你心性之隐忍,智慧之璀璨,品德之高贵,哪怕在神灵中也极为罕见。恰如她所言,你很是应该获得与此匹配的荣耀。”
“凡人的生命如朝露般转瞬即逝,我甚至能听见冥王哈迪斯派来的使者的脚步声,他即将携带死亡的黑雾,叩响你的生命之门。”
金发蓝眸的女神向着坐在她的战车上的燕北北伸出手,两人双手交握之下,她们这才发现彼此的掌中温度均冷到彻骨。
这温度预示着似乎有什么她们一直不愿挑明的事情,即将在今日被揭开所有脉脉的表象,露出被掩藏在下面的冰冷的真实:
“随我回奥林匹斯山吧,北国的来燕,你完全可以凭借你的功绩成为不朽的神灵。你不能在跨越生死、穿过时空来到我身边之后,在教给了我什么是心动与慌乱、什么是求而不得之后,又弃我而去,否则这对我来说也太残忍了。”
“至少允许我,为你做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情。”
燕北北沉吟半晌后,才反握住了阿尔忒弥斯的手,委婉地劝道:
“阿尔忒弥斯殿下,这并非是残忍,而是我身为人类能保持的、最后的尊严。”
她凝视着那双比爱琴海的海水都要明净冰冷的蓝眸,恍惚间只觉,看见了自己的命运,也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您以您的父亲眷爱凡间女子的方式,来对我降下恩泽,可那二者本就不平等,我又怎能接受?”
“您困囿于长久以来对女性乃至女性神灵的种种限制中,读不懂自己的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如此混沌而迷茫的许诺,我又怎可相信?”
阿尔忒弥斯无力地张了张口,又保持了沉默,因为燕北北所说的,的确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怀疑过,她的父亲这样对待那些情人,便真的是“爱”么?只要冠以“爱”的名义,降下无数恩泽,赐予无数珍宝,便能受之无愧地取走别人的心意么?更何况这些荣耀,也并非是她们所衷心渴求的事物。
——可除此之外,她的确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眼见阿尔忒弥斯不再言语,燕北北便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说中了这位女神心中最迷茫的部分,于是她也不再多言,只叹息道:
“昔日您在陶里斯半岛之外与我告别时,我曾心想,那便是我的开始,也是我的结束。毕竟我要开创盛世,我要保护女子;可我的一生何等短暂,您的挣扎又将持续几时?”
“请送我回到陶里斯吧,从此之后,您依然是无懈可击、坚守誓言的月亮女神,而我将长长久久地在心底,供奉您的尊名。”
阿尔忒弥斯终于得到了她预料中的又一次拒绝,那极为不好的预感也彻底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