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路小北又站在了苏家那扇朱漆大门前。
门钉还是擦得锃亮,七七四十九颗铜钉在午时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门环上磨出的凹痕是几十年来无数双手推出来的——来苏家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是他这样的人。匾额上两个字漆面已有细小的裂纹,但没人会盯着看。他看了。
跟昨天一样。不一样的是,今天门口没有人拦他。护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例行公事的空。侧门推开,他进去了。
带路的还是苏清林。
苏清林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路小北保持三步的距离。没回头,没说话。路小北跟在后头,也没有说话。
穿过前院时,路小北看见东厢廊下仆人在擦拭花架上的瓷器。白绢布沾了清水,一圈一圈地擦。花架上摆的不是花,是五只青釉瓶,大小不一,釉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蟹壳青。不是新的——瓶口有一处细小的冲口,用金缮补过。世家不炫耀新东西,炫耀的是坏了还能修好。
两人绕过正厅。正厅的门紧闭着,雕花窗格里透出沉香气味。路小北看了一眼那扇门——昨天他还在里面坐过,今天连门都进不去。
苏清林没有停,直接带着他绕到了正厅后面。
后面是一个小院,不大。
几棵紫竹靠着墙角种着,竹竿只有拇指粗,节节分明——是有人修剪的。树荫底下摆了一张石桌,桌面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边缘没有打磨,留着凿痕。桌上一把紫砂壶,壶身已养出包浆,颜色比新壶深了两个度。两只杯子,一只在苏父手边,一只在桌对面。
苏父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天没穿锦袍,穿了一件灰布长衫。领口袖口没有绣纹,但布料是细葛的,纹理均匀得不像是手工织出来的。那副神态没有变——肩膀微后靠,脊背挺直。不是刻意端架子,是从小养成的坐姿。
苏清林把人送到,退了出去。院门合上,出一声闷响。
路小北站在石桌前。苏父没有抬头看他。他伸手拿起茶壶,壶嘴压低,茶水注进杯子里,声音很稳,没有溅出一滴。一杯推到了对面。
路小北坐下了。石凳是凉的,午时的光照不到这里。茶水在阳光下冒着热气,茶香混着竹叶被晒暖的味道飘过来,是一种很干净的气味。他没有碰那杯茶,等着苏父开口。
苏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看路小北,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苏父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不是确认,是在算账。他停顿了片刻。二十三岁,银杏村出来,没有师承,没有家底。一个人跑到矿区讨生活,又跑到沃玛去碰运气。
每一条都是事实。每一条都像在念一份清单。路小北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苏父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路小北还没来得及确定里面有什么。
清雪今年十九。她是苏家的女儿,从小没缺过资源,没受过苦。苏父把茶杯放下来,声音始终是一条直线,没有弯,没有起伏。你觉得她跟着你,会比嫁到其他世家当少奶奶好?
路小北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苏父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拍桌子。他就那么坐着,像在谈一笔账目。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不是故意压着,是他根本不需要动情绪。问题本身已经够重了,不需要再加重量。
我不是说你不好。苏父看着他,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指腹轻摩着杯口的弧度。你能从矿区一路走到沃玛,还能活着站到这里,说明你有本事。但这个世界有它的规矩,不是靠本事就能破的。
他停了一下。院子里只有竹叶在风里相互碰撞的细响。
苏家不是第一天站在比奇城。能站到今天,靠的不是谁更能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小北没有说话。他明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指腹能感觉到盔甲下面那层布料的纹理——粗的,麻的,跟苏父身上那件细葛长衫不是一种东西。
我没有想过破什么规矩。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
那你来找清雪干什么?
路小北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坐在椅子上,背脊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一下——那是石凳,没有靠背。他停住了,又微微松下来。他没有回答。他知道苏父要的不是答案。
苏父没有等他。
散人出身。他伸出一根手指。没有势力。第二根。得罪过守护联盟。第三根。三根手指搭在桌沿上,像三枚钉子。这些都是写在纸面上的。你能打,能升级,但这些——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换不来一张世家认可的入场券。
路小北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然后松开。
我一直在升级。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现在二十四级。比奇城里跟我同级的散人没几个。给我时间,我能到三十级,三十五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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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父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但他摇了。
你以为苏家缺的是等级?
他把茶杯放下来。杯子碰到石桌,出一声轻响——不是摔,是放。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传得很清楚。
比奇城里三十级的散人也有。哪个能进苏家的门?苏父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完全相同。苏家不养闲人,也不养外人。你跟清雪的事——不是靠等级能解决的。
路小北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松开的动作比握紧更慢。
清雪不能跟着你,赌一个散人的未来的。
苏父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不是换气,是留白。他让这句话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让它自己落下来。他看着路小北的脸,眼神不是敌视,也不是同情——是一种计算已经做完、账单已经合上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