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药店的门,风跟着灌进去,门口的干草被吹得翻了两个滚。店里一股草药味混着灰尘的气息,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架上码着几排深绿色的药瓶和叠放整齐的卷轴。
老板正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五十来岁的男人,眼角有一道疤,目光在路小北身上过了一眼。
路小北走到柜台前,把背包放在台面上。
强效金疮药,三瓶。回城卷,两张。
老板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三瓶红色药液,又从抽屉里取出两卷卷轴放在台面上。卷轴的纸皮泛黄,封口处压着暗红色的蜡印。
金疮药五百五一瓶,回城卷五百。一共两千六百五。
路小北拿出钱,数了金币放在柜台上。老板没有急着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重盔甲看到海魂,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药瓶和卷轴。
就你一个人,打算下石墓?
路小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把药和传送卷收进背包。老板看着他收完东西,才伸手把钱收进抽屉,没有再问。但那个疤在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这种一个人往石墓里钻的散人见得太多了。
但那个问题没有消失。它卡在路小北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推开门走出去,门板撞在门框上出一声闷响。风卷着沙土扑到脸上,细沙打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感。土城的上午比早晨热闹了许多,街上的人多起来,有人扛着武器从身边走过,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叫卖,吆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比较宽的巷子,继续走着。
他在比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下过深地图。矿区和苏清雪一起,沃玛是和铁山林风一起。有人扛伤害,有人看后背,有人在他法力见底的时候递一瓶药。现在就只剩他自己了,好像又回到了银杏山谷那时候,他自嘲的笑了笑。
巷子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石墓的入口就嵌在前方的一块高台上,四周的房屋围着它,像是整个土城就是绕着这个石墓建起来的。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口,直径有十几步宽,边缘用条石砌了一圈,高出地面半尺左右,像一口被凿穿了底的井。洞口往下是倾斜的石阶,台阶被踩得亮,边缘沾着干涸的泥印,越往下光线越暗,到了十几级之后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洞口上方的铁栅栏被推到一侧,几根铁条上挂着暗红色的东西,看不出是血迹还是铁锈。风从洞口里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和腐臭味。
洞口前已经聚了几个人。三个人站在洞口右侧,穿着统一的制式轻甲,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地图,在跟另外两个人比划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另一侧有两个战士靠墙蹲着,武器插在腰侧的刀鞘里,正在低声商量,偶尔笑一声。
路小北在距离洞口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是一个人。
那三个人说完话了,领头的人卷起地图,朝洞口看了一眼,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三个人顺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洞口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那两个战士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了上去,落在后面十几步。
路小北没有动。他看着那五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洞口,心里翻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犹豫,就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口气吸不到底。
从苏家到沙巴克,从沙巴克到这里,他一直在被一个东西堵着。他的等级是真的,装备是真的,实力也是真的,但到了盟重,这些东西好像都打了折扣。苏家不在乎,沙巴克不在乎,那些守在城门口的人也不在乎。连药店的老板听说他要一个人下石墓,眼神里都是那种见惯了的旁观。
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冷静。从苏家出来那天就不冷静了,这股火一直压着,在香石古墓门口被浇了一瓢油,烧得更旺了。但他没有打算把它压下去。
有时候,不冷静也有不冷静的活法。一个人下深地图,靠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咽下去了,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口气吸到底,迈步朝洞口走过去。
石阶往下走了二十多级,头顶的光线就开始收缩。脚下的石阶踩上去有点滑,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泥。风从下面涌上来,比在洞口外闻到的更浓,腥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腐烂了很久。墙壁上渗着水珠,手指碰上去又湿又凉。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变化,才继续往下。
石阶走完,脚下变成了平整的石板地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洞口缩成了一个碗口大的光斑,一束灰白的光柱从那个圆孔里照下来,落在洞穴的地面上。光柱之外全是阴影,像是被谁用刀切了一道边界。
通道在前方分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前。墙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渗着水珠,在光线的边缘反射出微弱的光。地面散落着碎石和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骨头,踩上去咔地响了一声。
他听到了声音。从岔道深处传过来的,不止一种。
一种沉重的呼吸声,粗粝,带着喉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气。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声音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远近,像有几头东西在不同的方向等着,随时会动。
路小北握着海魂,火墙的技能已经预备在指尖。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害怕,是那种进入战斗前身体自的反应。
他在岔道口站了三秒,选了左边的通道。
脚步声在石壁上撞了两下,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了。身后的光斑越来越小,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通道里的温度降了一截,冷得鸡皮疙瘩从手臂上冒起来。他摸了摸海魂的剑柄——还在。往前走。手指在剑柄上多握了一会儿才松开。海魂的剑刃上倒映着身后最后一丝光,细细的一条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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