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爷转身上了甲板,压在底舱里的那股死气才慢慢松开一点。
有人捧着那半瓢来之不易的浑水,舍不得一口灌下去,只浅浅含在嘴里。有人把手里那块长了毛的糙饼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偷偷塞进怀里,防着明天断粮。还有人不停地去抠胸口,却摸不到上船前缝在衣襟里的那几枚碎银角,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
郑木生缩在潮湿的麻袋旁,手背肿得紫,火辣辣地抽疼。
南洋民声报。
华文报馆。
副刊急征。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来回念了几遍,才强行把心思拉回到这漏水的底舱。
船底的木板缝隙里不断有咸湿的泥水渗进来,散着一股腐烂味,随着船身颠簸在脚底晃来晃去。最角落里,一个着高烧的壮汉蜷缩成一团,嘴里一直梦呓般地念叨着“娘,水……娘……”。旁边的人唯恐被过了病气,拼命往外挤,可这巴掌大的底舱哪有空处,挤来挤去,也不过是把一副副瘦骨头压得更紧。
“后生仔,你识字?”
一道极低的声音从旁边怯生生地传过来。
郑木生偏过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苦力。那人满脸深皱纹,粗硬的胡茬白了一半,怀里死死捂着一小片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护得跟命一样。
“识得几个,不算睁眼瞎。”郑木生没敢把话说满。
老苦力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警惕压了回去。他朝舱口方向瞅了瞅,见打手没注意这边,这才往郑木生身旁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后生仔,替阿叔写两句平安信,行不行?”
旁边那个先前提醒过郑木生的瘦小青年嗤笑了一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罗叔,你连半张擦屁股纸都没有,写信给海里的王八看啊?”
老罗叔面色涨红,倒没跟青年计较,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皱巴巴、巴掌大的粗黄纸。那纸角上还带着黄乎乎的猪油渍,看花纹,像是从哪家包腊肉的油纸上硬撕下来的。
“我那婆娘虽然不识字,可村里的教书先生识得。只要这纸能递回村,她瞧见了,就知道老罗还活着。”
老罗叔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极轻。
原本嘈杂的船底,忽然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好几道麻木的视线偷偷朝这边投过来。
郑木生看着老罗叔手里那张油乎乎的碎纸,脑海里没来由地晃过叶淑柔的身影。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女人站在老家村口,眼眶红,却还死死绞着衣角,强忍着对他说:木生,到了外头,好好活。
他伸出那只红肿的手,把那片沉甸甸的油纸接了过来。
“阿叔,叫什么名字?”
老罗叔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写信得有名有姓。你,你老家的堂号,家里人的名讳,还有你想说什么。是光报个平安,还是想让家里筹钱赎人?”
老罗叔的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嗫嚅着说:“我叫罗庆山,揭阳人。家里婆娘阿莲。跟她说,莫筹钱,屋里没余钱。跟她讲我还活着,千万不要等得心慌。等以后在南洋拿到工钱,一定托侨批寄返去。”
郑木生点了点头,又无奈地摊开两只空手。
他没有笔。
老罗叔像是早有准备,从乱蓬蓬的髻深处抠出一小截指甲盖大小的炭条,黑得亮,上面还带着一股头油味。这显然是他上船前就藏好的底牌。
郑木生把那张滑溜溜的油纸展平在膝盖上,借着底舱最深处那盏豆大油灯的微光,用指尖捏住那截极短的炭条,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刻下去。
炭皮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繁体字他自然识得,前世在写字楼做策划,写过不少古风文案。只是这一笔写下去,手重了纸会破,字偏了意思会变。在屏幕上打字输错了能随时重来,可手里的这页黄油纸,承着老罗叔一家人的盼头。
“阿莲:庆山已经登船,人还活着。虽海路辛苦,吃水少,但身骨尚能撑得住。你在屋里切莫惊慌,莫同邻里起口角。等到了南洋上岸做工,拿到头笔工钱,就托批局寄返屋里。若家里无米下锅,先向三叔公求半斗,记在我账上……”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炭条在粗黄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声音很轻,却刮得人心里紧。
老罗叔的喉咙剧烈起伏,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抠着裤腿的缝线,眼角泛起了一圈红。
郑木生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将油纸小心地折好递回去。
“没写你在船上挨揍,也没写被当猪仔卖的事。”郑木生看着他,低声解释道,“信是要过码头和船上水客眼目的,写了苦,信就到不了揭阳。阿莲嫂子看了这信,知道你虽然作难,但人还挺着,心里就能安稳。”
老罗叔接过那折得四四方方的油纸,眼泪终究没憋住,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他慌忙转过身去,想拿衣袖去擦那团洇开的墨迹,却越擦越花,最后索性把这片温热的油纸死死摁在胸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旁边那个冷嘲热讽的瘦小青年不说话了,抱着膝盖盯着脚尖呆。
底舱深处,忽然有几道沙哑的声音试探着响起来:
“后生仔,也替阿叔写一封,行不行?”
“我也要,我老娘眼睛瞎了,劳烦你把字写粗些、写大些,别人念给她听的时候好认。”
“帮我跟我那没过门的堂客说一声,叫她莫等我了,若是遇到合适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