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贴在大腿上,烫得郑木生浑身不自在。
他压根没打算让这笔稿费在身上多捂一夜。
巴拉姆手下的恶狗们此时正聚在棚外划拳喝酒,那是仓库那边换班最乱的当口。郑木生用干净的破布把三块硬币分成三包,塞进褂子腰间的不同衣缝里,又把昨夜代写信挣来的几枚小铜板单独揣进袖口。
陈阿火蹲在旁侧,一张黑脸拉得老长。
“真不买两个肉包子开开荤?”
“不买。”
“那好歹去杂货铺切二两熟猪头肉?”
“先去药铺。”
陈阿火有些急眼,扯着脖子压低声音道:“你费了半条命才从报馆刨回来的钱,吃口肉能要你的命?”
郑木生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今天吃一顿肉,明天上工我照样要吐血。把这钱换成跌打药和退热粉,老罗叔的咳嗽能压下去,我肩上的皮肉不至于烂掉,棚里那两个烧的汉子能活活熬过今晚。况且,纸和笔也得买,没有这几样家当,我们以后的财路当场就得断干净。”
陈阿火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闷声啐了一口:“你这脑子,算起账来真是又冷又硬。”
郑木生神色平淡,没有接话。
他翻过身,再次将棚里几个重病号的伤势细细看了一遍。
那两个烧的汉子,一个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呼吸粗重滚烫;另一个脚踝肿得紫,鞋子早就穿不进去,只能拿麻布胡乱缠着。老罗叔的肺里像是装了个破风箱,夜里咳起来连气都喘不上。郑木生自己肩膀上被生橡胶磨烂的创口也开始渗出黄水,在这湿热得厉害的槟城码头,伤口一旦烂透脓,连工都做不成。
他不懂什么医术,但前世的常识告诉他,脏伤口必须清洗,高烧得退,出汗虚脱得补点盐水。
要把这些道理变成活路,他得先过了华人街药铺掌柜的那张算盘脸。
林狗剩被安排在巷子口远远地放梢,陈阿火则寸步不离地跟在郑木生身侧。两人特意绕开了行人众多的报纸摊和民声报馆所在的街口,净挑些没有路灯、散着死鱼酸臭味的后巷走。
陈阿火有些犯迷糊:“纸笔铺和药行都在前头亮堂街上,你绕这么大一圈做甚?”
“买报纸、买纸笔、抓药,这三件事得走三条不同的道。”郑木生一边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低声道,“这样若是巴拉姆的人起了疑心去查,摸清我们去过哪,也得多费几成工夫。在南洋,多留个心眼,命就能长几天。”
陈阿火挠了挠头,叹气道:“你这脑子,转得比渔网还密。”
郑木生淡然一笑,没有应答。命在别人手里攥着的时候,凡事总要想在别人前头。
乔治市的华人街离码头并不算远,两人走到街口时已是一身粘腻的汗水。当站在那暖洋洋的电灯光底下时,郑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只觉得身上的泥腥味和煤烟气在亮堂的街景里显得尤为扎眼。
街边商铺云集,药铺的柜台里立着穿干净长衫的掌柜,纸笔铺里有学生在挑选文具,旁边茶档里做工的杂役正利索地端着面汤。
郑木生两人刚走到“广和堂”药铺的亮堂前门,一个穿短衫的小伙计便捂着鼻子,嫌恶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一身的酸臭味。臭苦力抓跌打药去后门,莫脏了贵客的路。”
陈阿火牛眼一瞪,拳头当即攥紧。
郑木生伸手在他后腰上重重捏了一把,硬生生把他拽回了阴影里,转步绕到了药堂的窄后门。
后门的台阶旁堆着几只散着烂药渣味的泔水桶。抓药的伙计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他们腰间的劳工号牌,拉长了调子:
“跌打膏两角钱一盒,退热粉一角五分一包,止血散三角。概不赊账,拿得出钱再开口。”
郑木生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斗:“阿哥,我们不买整盒。跌打药水散装,倒半角钱的;止血散给一角钱的量;退热粉拆开分三包。再要五分钱的甘草片。干净的破棉布条有没有?算便宜点。”
伙计眼皮一翻,拉下脸来:“开什么玩笑?跌打药水哪有拆开卖的?!”
“有得卖。”郑木生从兜里摸出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板,整齐地排在后门的木板上,“我们苦力棚的人多,今晚买的小,要是这药吃了管用,大伙明天还来。你按整盒卖,我们买不起,你一文钱也赚不到;拆开了卖,你虽然麻烦点,但多了一桩细水长流的进账。”
伙计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驱赶,药堂内侧的帘子“哗啦”一声掀开,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账房先生,嘴里叼着个玉石烟嘴。
“后生仔,识字?”
郑木生神色平静:“识得一些,算盘也能拨几下。”
先生吐出一口白烟,瞧了瞧郑木生指缝里洗不干净的墨渍与煤灰:“在苦力棚里当账房?”
“谈不上,会写几个字罢了。”
“你刚才说,你们苦力棚几十号人,当真能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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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迎着对方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道:“能不能常来,全看先生这里的药效如何,还有价钱能不能给苦力留口缓气的余地。大伙活得久,药铺的生意自然也长久。”
陈阿火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生怕那拿烟杆的先生叫打手赶人。
谁知那先生却收了烟枪,笑眯眯地指了指郑木生:“你这苦力倒是个有意思的。阿祥,照他说的办。跌打水装个废药瓶,止血粉分一分,退热药分三包。那些干净药布的边角料,送他一扎,算他半角银钱便是。”
“好嘞,掌柜的。”伙计虽然不情愿,但掌柜开了口,也只得手脚利索地抓药打包。
药包递到手里,郑木生将硬币一枚枚递过去。
药钱统共花去七角。
每一枚铜板脱手,他都在心里把剩下的两块三角钱飞快地过了一遍。
但这钱该花,省不得。
从药堂后门出来,陈阿火看着怀里那几包小得可怜的纸药包,忍不住低声牢骚:“七角钱,就换回这么几包土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