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打手扔下的那句“旧账又多了几项”,像一团烂泥,直接糊在了大棚里每个人脸上。
破木棚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大伙因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谁都知道码头工头巴拉姆贪得无厌、惯会耍赖。
但赖得这般蛮不讲理,还是让在场的苦力们咬碎了牙根,额头青筋暴起。
陈阿火第一个忍无可忍,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紧,抬腿就要往外冲去:
“木生,你别拦我!老子去把巴拉姆那张臭嘴给撕了!船钱、饭水钱咱们认,什么时候又冒出什么引荐费、挂名费?照他这么个算法,以后咱们喘口气,是不是也得给他交税?!”
瘦猴打手立在外面,一点都不惊慌,反而得意洋洋地撇了撇嘴:
“陈阿火,你跟我这当差的吼个屁。我也只是个带话的奴才。这码头上的王法写在哪里?就写在巴拉姆先生那张嘴皮子里。他说有,这债就是进了阎王殿,你也得认。”
陈阿火的拳头关节捏得捏得咯咯作响。
郑木生伸出右手,横着挡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对瘦猴子道:
“成,话我听到了。慢走,不送。”
瘦猴打手见他并未像预想中那般暴跳如雷,眼底原本那抹看热闹的阴险神色,不由得淡了几分,意兴阑珊地哼道:
“懂得轻重就好。巴拉姆先生还交代了,你小子这两天既然有闲钱去华人街置办杂货,最好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债册上的窟窿给老子填平吧。”
“我会想办法的。”郑木生嗓音平缓,“你也替我捎句话回去。”
“什么话?”
“这账目,不怕它多,只怕它越记越乱。到最后,若是乱到连巴拉姆自己都理不清哪一笔真、哪一笔假,真要是把事情闹到了外头去,丢人的,恐怕不止我一个人。”
瘦猴打手骤然一愣,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料到这平素逆来顺受的苦力竟敢说出这等隐隐带刺的话来。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没敢接这茬,只是重重地拉了下拉帘,冷哼着走了。
人一走,陈阿火一脚把地上的草鞋踢开,恼火道:
“木生,你刚拦我作甚?那狗杂碎就欠一顿狠揍,打他个满脸桃花开他就老实了。”
“揍了他,你今晚就别想在这铺上睡安稳觉了。”郑木生蹲下来,把草鞋、药包和纸笔一一在凉席上摆开,“巴拉姆如今正眼巴巴盼着你这粗汉先动手呢。只要你动了拳头,他明天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大棚里的人全部捆去三号仓做苦工。”
“那就任由他在这儿狮子大开口?”
“先由着他叫。”郑木生拿草鞋在自己的瘸脚旁量了量,“债册只要拿捏在他手里,迟早是要翻着倍往上涨的。但咱们现在,得先做每天都能看见铜板进账的小买卖。”
陈阿火刚想再骂,老罗叔已经慢条斯理地蹲在了一侧:
“木生,说说你买回来的这堆物件怎么使吧。”
老人家沉稳的一句话,将大棚里残留的火药味给生生压下去多半。
郑木生把那两副厚实的粗布手套提溜起来:
“这两副粗布手套我不卖现货,只拿来给工友们看个样。谁要是手背裂得厉害、干重活怕磨,就先压一分硬币的订钱,明晚我去华人街的杂货铺子依着尺寸代买。草鞋也是一个道理,码头苦力最费的就是这一双手和一双脚,只要防磨防烂,大伙肯定舍得掏钱。”
陈阿火挠了挠后脑勺:“木生,你大费周章,不是为了还债么?”
“债是得还,可若是只拿着报社给的现洋直接去堵无底洞,是堵不住的。”郑木生看着他,“今天你乖乖送去两块,明天他就能多翻出三块名目。想要从这烂泥里抽身,必须先把手里的死洋钱变成能天天赚钱的生货。”
老罗叔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就跟咱们之前在棚口摆的热姜汤摊子一样?”
“对,但比热汤还要管用。”郑木生摊开毛边纸,“热汤暖肠胃,报纸连载能把这帮粗汉的心思留住,而草鞋和手套是每天下地出汗的硬货。只要大伙每天还踩在这乔治市的跳板上,这些东西就是救命的日常。”
林狗剩蹲在一旁探着小脑瓜,一听到“报纸”,赶忙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木生哥,那明天的新报纸还合不合伙买了?”
“照旧。”郑木生说,“但从明天开始,要把新报和旧报的账目拆开记。追连载的新报要看,团购旧报纸的账也不能糊涂。新报每天必须现钱现结,旧报可以让大伙赊半天。狗剩,你腿脚快,只负责在台面上跑这两条明账。”
“成!”狗剩一拍大腿,“新报当面见钱,旧报要是谁敢赖着不给,我明晚打汤时就特意记住他的脸,少给他一勺底的生姜渣子!”
陈阿火终于咧开大嘴笑骂道:“你这小崽子,倒会拿梁嫂的姜汤来当皮鞭使了。”
“那也比巴拉姆的铁皮鞭子强。”狗剩嘿嘿一笑。
郑木生心里也稍稍一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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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槟城港上,单靠一条烂命跟监工硬碰硬,除了落得一卷破草席,什么都换不回来。如今有了这热汤和买报的进项,大伙只要跟着记账、倒货走,心思活了,拧成一股,巴拉姆那一伙打手便不敢轻易下死手。
那一晚,郑木生没有提早睡下。
第二回的故事已经妥善交进了报馆,林曼珠说她今晚会盯着铅印机一直到新报出炉。但这连载最忌讳中途断档,一旦后天读者买报时瞧不见下文,这刚涨上十倍的身价立马就会跌回原形。
他将热汤本压在破布枕头底下,凑着煤油灯那点黄豆粒般的火苗,将第三回的结局一字一句誊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