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清早,郑木生便带着陈阿火,踩着石板路上的露水进了华人街。
陈阿火一路上两只眼珠子东张西望,防贼一般,直到走到了仁济堂老字号药铺门前,这才极其小心地扯了扯郑木生的袖口,压低嗓子道:
“木生,昨儿夜里咱们才刚在大棚门口护着洋钱,今儿个一早,你怎么就风风火火跑来华人街盘问药价了?你这风向转得也太快了些。”
“大洋得护住,路也得趁早问清。光守着钱袋子,走不到后头。”
郑木生神色泰然,说完便一把掀开药铺的防风厚棉帘,瘸着腿迈了进去。
高大的柜台后头,为何广生正拿着一把泛黄的鸡毛掸子清扫高耸的红木药柜。一见郑木生跨进来,为何广生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常来柜台上用铜板买最便宜防风散的工棚苦力,老脸上顿时没有半分热气,语气冷淡:
“后生,今日抓什么药?”
“为何广生,木生今日不急着拿药,偏先来请教几个药材行情。”
为何广生扫柜子的鸡毛掸子在半空顿了一下,眉眼一挑:
“又是替你那大棚里的管事打听的?”
“替人打听也罢,替己问路也罢,这其中的行市总归是一致的。价格要是贵得离谱,我自然绝不会拿自己的脚板往这浑水坑里踩。”
为何广生哼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瘸子苦力的谈吐极有意思,倒也放下了手里的掸子,靠在柜台前:
“想问什么,说吧。”
郑木生当先挑了几样码头苦力最常用、也最容易存货的普通药品:
“金创止血粉、消炎纱布、消毒药水、青草跌打油、还有洋行送来的洋退热药。这几样东西,要是按一整皮箱来算,各是什么价码?”
为何广生报起价来有板有眼,价钱却抬得很高,甚至比华商街面上零卖的还要高出两分。
陈阿火在旁边听得直咧嘴,眼皮狂跳,忍不住插嘴道:
“为何广生,你这价钱也太吓人了。柜上卖的是救命药,还是卖咱们苦力的命?”
为何广生用眼角斜乜了他一眼,冷笑道:
“命在这世道上本来就是最贵重的物件。你要是嫌柜上的大洋贵,大可去山根街角上抓几把烂干草,自己拿瓦罐回去熬着喝,看看能不能退热治伤。”
陈阿火这糙脾气腾的一下就要起来,郑木生偏抢先一步把话头稳稳接了过来:
“为何广生,这价钱我先记下。不过我还想多问一层。从洋行进来的西药,出厂批号在哪里验?货要是在船上受潮、霉,瓶口封泥松了,这损耗由谁担?柜上开的票据契纸,又能写成什么杂货名目?”
为何广生这回是彻底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之色,两道花白的眉毛深深拧起,上下打量着郑木生:
“后生,你今朝这架势,可不像只来给工棚兄弟买三包敷伤药粉。”
“我要是只买三包药粉,又何必顶着日头在您老柜台前站这么久。”
为何广生沉默了足足半晌,随手从漆黑的账桌抽屉里拽出了一张粗糙的折叠黄单子,提着毛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十几行:
“西药洋行货和咱们本地的便宜中药,我都给你分开写明了。但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没有熟络的洋行保人,我这儿只能给你开出最寻常的散户零售价。你进的量少,我就按散钱结账。你真要是想成箱地从我这仁济堂起货,手底下的红泥定钱,少一分都别想把货抬出门去。”
“这成箱起货的最小数额,起订是多少?”
“纱布必须一整箱,消毒水买半箱我也能替你凑齐,至于洋药牌子,那得看大洋行来的船期了。”
“这定钱,能不能允许我赊欠一半?”郑木生盯着他。
为何广生笑得有些玩味:
“你这后生,拿什么当凭据来赊欠?凭你那姜汤铁锅?”
“写明账,立保人,订立确凿的收货期限。”
“你倒懂这些商贾做派。可惜我这铺子开门做买卖,不做慈善善堂。你以后要是真寻到了华人会馆的执事做保,带人来了,咱们再详谈。眼下,这单子你且先收好。”
郑木生接过那张薄薄的黄纸,低头细细摩挲。
纸上的字迹虽然有些草率,但名目却极其扎实:
金创止血粉、医用纱布、消毒药水、跌打青草油、退烧散,后面都极其详尽地列出了每一批的底价。而在最后一栏西药的旁边,还特意用炭笔批注了“受船期锁定制约”等字样。
“为何广生,还有一事。”郑木生合拢黄单,“如果这货抬到码头上手,现外面贴着的洋文标签对不上数,或者瓶口的木塞子动过,柜上退是不退?”
为何广生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在我柜面上当场开箱、当场核对、出了这铺子的大门,就算你抱个空瓶子回来找我哭丧,仁济堂也绝不会认账。”
“木生省得了,谢过老先生指点。”
郑木生心领神会。
当场核验,出了铺门概不退换,票据账目做成杂货招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几项行规看似寻常,背后却都是亏过命、赔过钱的人留下来的硬规矩。
从药堂退出来时,陈阿火还在咂嘴叹气,一副替郑木生肉痛的模样:
“木生,你费了这么大的吐沫星子,就拿回了这么一张写满大洋的废纸,心里头就舒坦了?”
“舒坦不了。”郑木生小心将单子收好,“但若是不去问,日后等真要走大货的时候,我连自己是怎么被人给坑死的都不知道。”
“你真打算成箱成箱地买这死贵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