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东巷十七号的破仓房前,明显比前几日要喧嚣得多。
理铺的刘老板大清早便等在石阶上,面馆的刘掌柜手里提着账夹子跟着,连昨日那个中暑醒转的苦力后生也扶着斑驳的门框,好奇地抻头朝里打量。谢南枝俏立在破门板外侧,没和众人挤作一堆,一双美眸只管冷眼盯着那台仍在不紧不慢嗡嗡旋转的拼装风扇。
“先把规矩讲死。”她冷淡地朝屋里的郑木生扬了扬下巴,“这机器若想摆进客栈,仅准试用,容不得任何人乱挪乱动。一旦有了折损,照字纸上的明细算钱回修;若是伤了手,第一要务是掐电闸。谁也别指望拿了互助社的一台破风扇,便把整间客栈当成了自家的跑马场。”
郑木生伸手将一叠用红印泥盖过的押大洋收据在破樟木桌案上摆开:
“试用期三日,按日扣押金,分期的大账咱们往后另议。若是在华人街上没有个落脚的稳当铺面,社里一概不接赊账。”
理铺的刘老板赶忙赔笑着附和:
“郑先生,俺店里昨天试着转了两天,风力倒是极足的,就是那马达里传出来的摩擦动静比擂鼓还响。不过这马六甲热起来的时候,谁还管它噪音大不大,有风保命才是顶要紧的!”
刘记面馆的老板也赶着腔调帮腔:
“俺店里昨夜试着开了两个时辰的闸,吃面的食客在铺子里留得住,俺的茶水也顺带着多倒腾了十几碗。郑先生,若是这拼装的二号机价钱能再往下让几个铜子,俺愿意今日就再付一台的押金!”
“价格一个角也落不下来。”郑木生语气很坚决,“刘掌柜,你店里觉得好使,是因昨晚你只开了两刻钟。若是等到了三伏天要整夜连轴开闸,转子磨损的黄油、线圈回焊的工大洋、还有专人抬送的脚力,哪一样都得往这大账里填。我们现在这点微薄利钱,容不得半点大手大脚。”
刘掌柜原本还指望靠着熟脸讨些大洋上的便宜,听到郑木生算得如此分毫不差,也只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几声:
“行,郑先生账算得透,那俺老刘便按这规矩纳钱。”
许三水提着毛笔,在一旁打着算盘:
“刘记面馆续订一单,押大洋五角;理铺一单,留位置大洋一角,等有了料子再开工;客栈试用一台,挂在谢掌柜名下,不收押金,但损耗照记。”
理铺的刘老板抻着脖子看了一眼账本,小声咂舌:
“郑先生,这‘位置钱’收得可有些扎手啊。你们这字据刚在街面上立起名头,若是定洋收得太狠了,街坊的心思可容易散了。”
郑木生淡淡地瞥他一眼:
“这位置钱不过是一分定念,若是不收,随口排单,明天要是你刘老板不要了,我们大洋行里淘来的旧马达可就压在仓库里成了废铁。收了这钱,你不要时,定大洋自然原数退还,不过是为了图个信义。”
许三水在旁边暗自松了口气,提笔将各家交纳的现洋数目稳妥地落进大栏目里。
“小饭馆、理铺、客栈,这算是三桩明单。”许三水抬眼。
“还有大棚兄弟的合合单子,莫要漏了。”郑木生提醒道。
陈阿火此时在一旁揉着手掌,大着嗓门插话:
“大棚的兄弟们手头紧,一个人掏不起,可十个人未必凑不出一台。咱们大可让他们十个铺位连成一单,按月分摊这风扇的使用钱。”
谢南枝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地瞧了陈阿火一眼:
“你这粗汉,这两日跟着郑木生,倒也学会盘算这些铜臭账了。”
她微顿了片刻,随即语气一寒:
“不过合单合筹,字据担保人必须落到纸面上。哪家的床位拖欠了月租,便掐哪一家的电线。我们做的是风扇生意,不是在华人街做烂账善堂。”
“南枝姑娘说的,木生省得。”
“不是我故意把人往坏处揣摩。”谢南枝把押字条啪地一合,“穷苦人的账目最是糊涂不得。越穷,越得写清。要不然今天为了占一缕凉风红了老脸,明天就能为了几文折旧钱把桌子掀翻了。”
廖师傅此时蹲在内屋,手里捏着改锥正在校准样机的转子,听到外头大声吆喝着单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冷声向里问:
“木生,你们这账上记了这么多预订,咱们仓库里现存的坏电机和旧线圈,到底够拼出几台机子来的?”
许三水赶紧飞快地扒拉着樟木箱里的碎零件:
“廖师傅,若是把那两台烧成焦炭的破铜线剔出来,剩下的杂件最多也就够凑出两台新机器,而且还得紧巴巴地省着材料用。”
“既然不够,那便把底下的预订停了。”廖师傅说得很是实在,“没料子硬接订单,最后吹不出风来,坏的可是你郑木生的名声。”
正说话间,西头旧集市的吴老板拎着个烟斗,踱着方步慢悠悠地挪进了这巷子里。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眼神闪烁,皮笑肉不笑地打听:
“郑先生,你们这儿要是当真急缺洋行里的旧马达,老夫手里倒是恰好有几台刚卸下来的旧马达,只是这进货的价钱嘛……如今大伙都在寻摸这旧玩意,少不得要往上挪上一挪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郑木生连眼皮都没抬,只用手里的竹签在木桌上划了划:
“吴老板,前日你店里这些烂货,可不是这个价。”
“前天这码头上没人会摆弄这些破铜烂铁,价格自然贱。”吴老板嘿嘿一笑,神色贪婪,“如今你们这十七号能让死机吹风,这货源紧俏,自然行情也跟着见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阿火当即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想指着这商贩痛骂,却被郑木生抬手轻轻按了下去。
郑木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老板:
“吴老板抬自家的货价,木生拦不住,但下回你若是有坏机器要找我们回修,咱们的手工大洋,想必也是要跟着行情往上挪一挪的。”
吴老板老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抖了抖烟袋,终究是没敢把话说得太绝,讪讪地退到了台阶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