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出的这一天清晨,东巷十七号的仓库里安静得出奇,没有哪个人大张旗鼓地来摆酒送行。
许三水把几本厚实的红皮账册在樟木桌案上摞得规规整整,抬头说的第一句话便条理分明:
“木生哥,我已将你的交待刻在木板上了:押金一厘也不多退,回修只认契纸印子,配料只准照着清单去吴老板那里采办。那一台‘淑柔风扇’,老廖师傅每天夜里会亲自上闸试机三个时辰,我都盯着。”
郑木生轻轻点头,将那一叠写着“华人街试用名录”的底折子,小心地压在自己空出来的墨盒底下。
“苦力合单那一档,先莫急着收他们合凑的洋钱。”郑木生补充了一句,“谁在契纸上做保,便由谁来按手印。没按手印的,先往后排,绝不准把机器先抬进他们的木棚里。”
许三水赶紧应下:
“我省得。规矩在先,风扇在后。”
廖师傅站在内屋的旧马达堆里,粗茧大手抚摸着那只擦洗得很精致的缩小版风扇木模型,冷冷地叹了口气:
“木生,你这小木模型和试转账页随身带着去港岛,若是遇到识货的洋行买办,指不定能帮你换回几千大洋的设备本金;但若是落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行法眼,你这瘸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会被他们生吞了。可你这次跨海,不是过去讨口饭吃,是过去摸索货路。”
“木生明白。”
“明白就成。”廖师傅一用力,将樟木样箱的锁扣稳稳合上,“你若是想把客栈后院里那台真家伙带走,老夫头一个要砸了你的拐棍。那台还得留在槟城吹风,等刘面馆的人过来说实在话。”
“留着它。”郑木生道。
老罗叔拎着用旧芭蕉叶裹着的两包粗麦干粮,默默送到了东巷十七号的胡同口,不多言语,只把包袱往郑木生怀里塞了塞:
“自己瘸着脚走上这去港岛大客轮的舷梯,跟当初在汕头被巴拉姆的人拿藤条往猪仔船底舱里撵,滋味不一样吧?”
郑木生深深地看着这位在码头上关照过自己的同乡长辈,胸口微微一热,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叔,木生一定会回来的。”
老罗叔叹了口气,老脸上皱纹如深沟:
“回不回来是后话。上了这渡海的洋船,第一要紧的是护住你自己心口里的这口气。港岛的大埠比咱们这乔治市还要繁杂,眼线多如牛毛,千万莫要觉得报馆给盖了个蓝章的担保条,你便成个上流社会体面的写字先生了。”
“木生不敢有一丝轻狂。”
“还有。”老罗叔抽了口烟,低声道,“有些事情能在书信里向你媳妇淑柔提,有些难处却绝不能。不能提的,就别逞匹夫之勇,在自己肚皮里压一压,当个结实的茧子便是了。”
郑木生微微颔。
陈阿火在一侧,将几包草药、两卷止血布和一根趁手的硬樟木短棍死死塞进了行囊包袱的最底下,大声嘟囔:
“木生,俺老火这次随你上海船,不是为了当你的看护门神,是俺手痒,想去瞧瞧港岛大栈桥上的帮会力役,到底比三号码头的有多威风。”
郑木生拍了拍陈阿火那黑铁塔一般的肩膀,笑笑:
“成,那咱们这次,便去港岛瞧个热闹。”
林狗剩不能跟船同去,立在一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留恋与急躁:
“木生哥!旧集市吴老板那几间木架子,还有英资洋行货场的小侧门,俺狗剩哪怕是不睡觉,也替你盯得死死的。谁要是敢趁你不在的时候给旧料涨上一文钱,俺就把他的生辰八字记在铅笔字条上!”
“记仔细了,狗剩,槟城的底盘,可都在你眼里了。”
郑木生最后回过身,对上了谢南枝那双清冷幽深的凤眼。
这年轻的客栈掌柜此时手里捏着个小皮夹子,里面是她连夜帮郑木生梳理出来的“谢家客栈试用免责条款”以及“街坊投诉退款边界”底单:
“这店面我先替你压三天。三天里若没人闹,账也没乱,后头还能往下走。若有人趁你不在抬价、挑刺、拿旧货做文章,我也绝无义务替你白白收拾烂摊子。该问报馆林主编借律师契纸的,不要吝啬大洋;该叫陈阿火动棍棒的时候,也莫要手软。千万别自个儿拖着瘸腿去跟港岛那帮文人硬谈。”
郑木生接过那页写有清秀字迹的账单,诚恳致谢:
“南枝姑娘肯帮我压这三天,已是十七号极大的福分了。”
谢南枝没搭理他这句客套,凤眼微斜:
“港岛若是有人逼你当场交出后面的连载存稿,你就多想想这破仓库里还没转够三天的电马达。你现在身上背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写字的饭碗,也是这后巷好几十号苦力兄弟以后的活路。”
到了三号码头的前门卡口时,那巴拉姆手底下的三角眼小头目已在那里转悠了许久,一见郑木生瘸着腿走近,嘴角拉长:
“郑先生,真就这么登船了?”
“真走。”郑木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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