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歌刚把真皮采访本塞进小公文包,华声报的老板沈鸣枢就带着总编辑,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沈鸣枢是个有些福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雪茄,身上套着件缎面马褂,看着更像是个开南货铺的掌柜,可那双藏在细缝眼里的眼珠子,却活泛得很。
“木生先生,百闻不如一见。”沈鸣枢一进门就呵呵笑着,嘴里的金牙在灯光下晃了晃,“刚才许小姐的问题刁钻,多包涵,港岛的笔杆子就是这个脾气。来,麦经理,去把那份条款拿来,咱们谈正事。”
麦正荣应了一声,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拟好的草案,平铺在红木茶几上。
许清歌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脚底的高跟鞋转了个半圆,又踱了回来,站在沙旁,似乎没打算立刻离开。
沈鸣枢也没赶她,只指着草案上的条款,对郑木生道:“木生先生,《天龙八部》现在在港岛风头正劲。实不相瞒,我们华声报想直接把前二十回在港岛的版税,一次性买断。”
他伸出巴掌晃了晃。
“五百块港币。只要你签了字,这笔钱今天下午就能从账房支出来。在港岛,这可够买半层普通公寓了。”
五百块港币,在这个年代的普通苦力眼里,确实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大钱。
郑木生坐着没动,手掌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摸了摸夹在衬衫兜里的那张小纸条——那是他在槟城做第一台风扇时记下的叶淑柔的生辰与承诺。
“沈老板,这价钱听着爽快,但账不是这么算的。”郑木生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吞的笑。
“哦?木生先生嫌少?”沈鸣枢吸了一口雪茄,吐出薄薄的青烟,“港岛的纸张价钱一天一个样,铅字排版要给师傅加班费,还有码头运送报纸的杂规规费,每一摊都是真金白银地往外砸。你拿了这五百块,后面的风浪可就跟你没关系了,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好吗?”
“好,但分怎么个赔法。”郑木生伸手把草案拉到面前,指尖在“买断”两个字上点了点。
“第一,买断的只是华声报的纸面转载,这上面的范围写得太宽泛。小册子、说书、茶楼口播,甚至后面的戏台班子演评弹,是不是也算在里面?”
沈鸣枢细眼一眯,没料到这南洋来的苦力,开口先剥离权利范围。
“第二,每日版面多少?要是华声报为了赶进度,一天登个万把字,把前二十回半个月就登完了,我后面的稿费拿什么续?”郑木生语气平缓,但切得极准,“还有,这上面的署名权只写了‘本报特约’,我这边的笔名倒被抹没了。”
沈鸣枢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他看了看旁边的麦正荣,又看了看郑木生。
“木生先生倒是个精细人。”沈鸣枢挪了挪身子,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行,小册子和说书的版权可以另说。但在港岛,除了我们华声报,没人能开出这样的价钱给你。署名的名头,报馆也能加上去。不过,删改权得归我们。有些地方,南洋的用词习惯,港岛读者看不懂,编辑部得有权修正。”
“删改可以,但要经我同意,字句微调除外,情节逻辑不能动。”郑木生一步不退。
旁边算账的报馆老账房扶了扶老花镜,在一旁敲算盘抱怨:“木生先生,要是不买断,咱们按加印数分成,这账房每天晚上光算报摊的退报数、破损数,脑袋都要大了。加印多少,街面退回来多少,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外埠人,根本核不明白。到时候账面上不好看,反倒伤了和气。”
郑木生笑了笑,看着老账房说:“不难算。合同里写死,按实际印数扣除百分之五的损耗折旧,剩下的按出厂数分账。每印够一万份,报馆给我支一笔。退报的废纸由报馆回收,分成我们只算头版和加印批次,简单明白。”
老账房的算盘顿了顿,抬眼看着沈鸣枢,悄悄点了点头。
这算账的路数,不像是南洋码头的苦力,倒像是洋行里干了十年的老办班。
麦正荣在旁边飞快地用钢笔在草案空白处做着记号,他虽然是沈鸣枢手下的经理,但这次谈判的质量决定了后面《天龙八部》的寿命,他理所当然得当好这个安全护栏。
“沈老板,字句改动和署名,我都记下了。”麦正荣说,“至于这版权费,依我看,买断对作者确实不公道。不如按保证金加分成来走。华声报先付一百块港币的履约保证金,后续按照加印的版面,每万字提成五元。这样,报馆的风险降了,木生先生后面写书也有劲头。”
“保证金一百块?”沈鸣枢用指甲盖弹了弹桌面,冷笑一声,“麦经理,你也是报馆的人,别忘了外面街面上的风险。实不相瞒,这两天外面已经有粗印的册子在传了。咱们要是签了分成,万一这盗版把销量冲垮了,本报的保证金岂不是打了水漂?你们在南洋,可管不到港岛的油麻地和湾仔。”
沈鸣枢盯着郑木生,这算是一句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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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很明白:你不肯买断,报馆在街面上防盗版可就不那么卖力气了。
一旁的许清歌靠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出奇。她看着郑木生,似乎在等这个南洋客怎么接招。
“沈老板,盗版这回事,华声报要是自己都防不住,那我买断了二十回,后面二十一回开始,你们依然拿不到销量。”郑木生抬起眼,迎着沈鸣枢的目光,“砸的不仅是我的牌子,还有你们华声报在港岛街面上的面子。沈老板买下这前二十回,防得住街面上的小册子吗?”
沈鸣枢一滞,金牙被雪茄的火光映得有些暗。
就在双方拉扯不下时,排字房的领班师傅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块铅字版,额上全是汗:“沈老板,排印那边得出决定了。今晚夜班加印,纸张用的是东亚洋行新进的那批白报纸,墨用的是国产老墨。这批成本比上周高了两成,要是印数不定下来,晚上夜班师傅的加班费,又得往上涨。”
这排印师傅的话,瞬间把谈判拉到了最现实的柴米油盐上。
沈鸣枢算盘敲得飞快,他知道,拖得越久,光是铅字和人工折旧就是一笔损耗。
郑木生见状,身子往前凑了凑:“沈老板,大家都是求财。南洋《民声报》照旧先登,华声报比南洋慢一周,但港岛前三十天,我可以给你们独家转载权。只要你们守住独家期,这前期的销量就丢不了。但有两条,南洋不能碰,后续的改编权,我必须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