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德辅道旁的万隆洋行后楼,跟寻常洋行买办出入的明亮大堂不是一路地方。
顺着被雨水泡得黑的木扶手上楼,二楼最里间那间偏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角只点着一盏黄铜罩台灯,海风的咸味里混着樟脑和消毒药水味。红木桌案上摊着一摞盖了英文印戳的海关扣押凭证、西药大商行的出货单,还有几叠底舱船期表。
阿炳收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坐相,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恭敬地站在靠墙的一角。
主位上坐着一个戴着细银丝老花镜的账房老头,左手熟稔地拨弄着算盘,右手用沾了唾沫的铅笔在账册上划拉。而在账桌背后,则站着一个留着短平头的黑脸中年人。那人穿着一身有些洗得褪了色的深蓝粗布长衫,两只巴掌骨节粗大,手背上满是被缆绳勒出来的陈年深褐茧印,一看便是常年在港口海浪里搏命的船老大出身。
“跛荣让你们来的?”雷经理眼皮抬了抬,眼神在台灯底下一动不动。
“雷经理,这位便是南洋《民声报》跨海过来的郑木生郑先生。”阿炳赶忙在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指着郑木生介绍,“这位是陈阿火,是郑先生带过来的贴身兄弟,手底下的铁锤功夫极硬,在三号码头一个人能放倒三个。”
雷经理上下打量了郑木生一眼,目光在他被雨水打湿的旧布鞋和怀里的黑皮账本上冷冷地停了半晌,嘴角的横肉扯了扯:
“写《天龙八部》的郑生?你在《华声报》上登的那部武侠,老夫这几天在茶档也瞧了两眼,乔峰聚贤庄大战写得当真是热闹。不过,郑生,写故事赚的大洋是清白干净的,但在港岛大埠的码头上买药、租仓、走货船,这本账,可就偏非那般好算清了。你知不知道,西环警署跟水警的巡逻艇,每天夜里在大栈桥查扣私货,查得有多紧?”
郑木生面色平静地走到雷经理对面的椅旁,稳稳当当地坐下,将账本压在桌角:
“雷经理,水警查得紧不紧,算的是英人水警的法条大账;十七号要走这条路,算的是我们老家同乡的活命小账。木生今天跨过这个门槛,不是头脑一热来给贵行纳投名状,是带着准备来的,想和诸位算一算这南洋的药价与橡胶转口账。”
他从长衫内袋里抽出一本边缘有些起毛的黑皮账本,在台灯底下一页页翻开:
“这是乔治市华人街上个月的橡胶询价单、三号码头的拼装旧电机报价,以及广和堂掌柜亲自核准过的紧缺西药粉底单。洋行有洋行的货船,可咱们后巷的木生风扇,日后同样能在槟城盘下一条稳当的货线。我们不倒腾烟土,也不碰大埠的违禁枪火,只想要一小块能放药箱和旧垫圈的舱底。”
账桌后那个拨弄算盘的账房老头闻言,手底下的算盘声骤然一停,有些吃惊地瞅了郑木生一眼。
雷经理靠在木椅背上,粗糙的大巴掌在桌上那叠船单上重重拍了拍,出一声闷响:
“后生仔,你的本钱呢?就凭华声报下午刚结给你的一百块港洋履约保证金?这点大洋,连去西药行里装满一小角木箱子都不够,更甭提买通水警和洋行保险公司的抽水费了。”
“钱虽少,可每一厘都是清清白白的底子。”郑木生目光如铁,“我怀里的保证金会先分三栏,家用、铜线和药品试单一笔笔落纸。咱们十七号的‘木生一号’,下个月在槟城开始收大棚兄弟的合筹月洋,每台可抽大洋三角,一个月下来,也有好几十块叻币的稳定流水。我们不求贵行把核心的核心海路当场交底给咱们,只想要一张药材铺子的正规报价,和一只下等货轮的仓位单。”
陈阿火在一旁听见郑木生要把刚拿到手的绿皮港币拆出一笔去试药路,心口窝当即一疼,刚想开口,却瞅见郑木生那极其刚毅的侧脸,只得生生把到嘴边的粗话憋了回去,一张黑脸憋得如猪肝一般。
阿炳见缝插针地在旁边挤出个笑脸:
“雷经理,木生先生也是咱们潮汕的自己人。跛荣哥也说了,只要这货路走得通,我们西环在街面上送小册子,每本能保证多抽一分钱的脚力大洋,保证不会让雷经理的大仓亏了空。”
“炳哥,搬运大洋,我们十七号一分不少地照字据给你结。”郑木生扭头,冷冷地刺了阿炳一眼,“但大码头的规矩,必须落在字纸上。若是谁敢私自去翻我的药箱子、或者在水警查仓的时候故意漏风声给堂口抬价,这辛苦大洋,我郑木生一个铜子都不会给。线断了,大伙都得去海水里泡着。”
阿炳老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干笑了几声,退到了雷经理的阴影后面。
雷经理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仔细擦拭着,眼神在台灯的光亮里显得忽明忽暗:
“郑生,你把规矩定得这般死,可曾想过背后的风险?洋行的保险公司不给咱们的货单承保,若是海关把检疫卡在船舷上,又或者大船在马六甲遇上风浪沉了,这一箱箱的药,可就全变成打水漂的烂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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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正荣一直默默站在靠门的一侧,此时他也上前一步,神色极其严肃:
“雷经理,华声报可以替木生先生的连载合同背书担保,但报馆的账目清白,绝对不会牵扯进任何可能触碰港岛警署红线的黑市运输里。一旦出了纰漏,版权是版权,物资是物资,两本账,必须在公堂上撇得干净。”
“麦经理放心,版权是报馆的,保命的药,是我们十七号自家的。”郑木生说。
雷经理瞧着这几人各怀心思却做事有板有眼的架势,黑脸上终于松动了少许,将那张有些揉皱的万隆洋行报价单往前推了推:
“郑先生,既然你当真有这胆量去蹚这趟黑水,老夫便给你指条明路。中环后街的利源药材行,掌柜的是老夫的同乡。这上面有小批磺胺消炎粉和退热粉的价格底细,但你要拿货,必须全部付现洋,且订大洋一落,绝无退还的道理。”
他顿了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郑木生的眼珠子上:
“下周三,有一艘运送椰油的英国商轮在西环五号浮标靠泊,雷某可以自作主张,在底舱最下层的煤灰堆旁给你挪出两只木箱的空档。但丑话说在最前头,水警要是上船用铁钎子戳出了西药粉包,这保单上签的大名,雷某可是一个字都不会认的。”
“一言为定。”郑木生搬过算盘,在雷经理面前清清楚楚地写了三行:
【第一批,现洋四十,购西药粉五包。】
【脚力一元,另从港岛零用账支。】
【槟城码头,由陈阿火接货入库。】
当他的指头在红泥里按下去,雷经理收了条子,脸上才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走出万隆洋行那有些霉烂的偏门,细细的秋雨便在港岛的街头落了下来。
陈阿火走在有些滑腻的青石板上,把粗脖子一梗,终于憋不住了:
“木生!俺瞧你当真是吃错了药!那可是整整一百块现大洋啊!咱们在槟城累死累活,要给人修几千台电机才能攒下这笔底子?你倒好,面都没见着,就要先拿四十块去试那个黑面雷的货路!万一那药是个假货,或者在海里泡汤了,咱们回槟城拿什么去给互助社的兄弟交代?淑柔的那台风扇,咱们可还没钱买好铜线呢!”
“阿火,在码头上,没药用的时候,同乡一条人命,可值不上半个大洋。”郑木生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洋行现在降价压我们的风扇,吴老板在卡我们的线圈,若是不在港岛把这条走药和橡胶的秘密通道给蹚出个头来,等以后洋人把我们彻底封死在乔治市的后巷,我们就真的只能去跪着求大班巴拉姆了。有些路,等真要用的时候再去蹚,可就彻底迟了。”
陈阿火听了,在雨里怔了半晌,终于没再吭声,只默默把雨伞往郑木生的头顶挪了挪。
街角的阴影里,许清歌撑着一把素净的青油纸伞,凤眼隔着蒙蒙细雨,静静注视着郑木生离去的背影,手中还捏着刚刚从排字房拿出来的采访底样,眉头不由得紧紧锁起。
她刚才在报馆的账房里听见掌柜念叨,说是南洋来的郑先生刚拿到履约保证金,就拆出一笔现洋,正往中环后巷的雷经理那处挪。
“郑木生,你这一身洗得白的烂布褂子,兜里刚揣上报馆的稿费,就敢往黑水里递钱,这生意你到底是要蹚得多深?”
雷经理站在二楼的木格窗户后面,居高临下地瞧着雨夜中的街道,看着雨水冲刷过那两道长长的影子,对着账房老头低声叹息:
“这后生,是个有主意的狼崽子。只是,他这条货路,当真是危险得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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