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破烂烂的木桌上,大半锅滚烫而粘稠的米浆顺着桌角啪嗒啪嗒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开一片焦黑的污迹。
廖师傅捂着烫出了一层水泡的手背,嘴唇直哆嗦,一张老脸在油灯下惨白如纸。他看着那只铁底被炸开、木盖碎成两半的电铁锅,眼眶红,咬着牙对郑木生道:
“郑老板……这锅不能做,也绝对不能交给梁婶!我廖铁匠干了一辈子机修,修坏了风扇顶多是不转,但这电锅一旦短路,当场就能把人给过电送了命。刚才要不是阿火手脚快拉了闸,这把老骨头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咱们把定金退了吧,这要命的钱,咱们木生电器行挣不起!”
廖二廖三在旁边拿着冷水和湿布,手忙脚乱地帮廖师傅敷着烫伤的手臂,廖二又端来一碗跌打铺的药油,手一抖药油泼了大半碗,屋里满是烟雾和焦糊气。廖二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带着哭腔道:
“木生哥,洋行探子白天在外面抄名单,要是被他们知道咱们第一台电锅就炸了,街面上的人准得说咱们是骗子。到时候官司打到行署去,工坊得被封掉,廖二廖三没得工做不要紧,可咱们拿什么去赔人家的定金啊?”
“哭什么!把眼泪收回去!”郑木生厉声喝道,声音在死寂的破仓里显得异常冷厉。
他拖着受伤的右腿一步步走上前,受伤的关节在阴冷的天气里隐隐酸痛。他没有退缩,伸手把那只残存的炸裂铁底拎了起来,砰地一声重重墩在账桌中央:
“阿火,拿扫帚把地上的米浆清了。廖二,去把跌打铺的红花油拿来给廖师傅再抹一层。廖师傅,这炸锅的账算在木生电器行的头上,不算你一个人的私账。跌倒了就爬起来算账,没得在这儿哭天喊地的道理。”
郑木生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冷硬如铁:
“咱们立字号开电器行,规矩不能坏。坏在咱们自己手里是教训,真要是送到了梁婶店里把人电倒了,那就是害命。今晚谁也不准把这炸坏的锅藏起来,就摆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许三水,拿纸笔来,记账!”
许三水急忙翻开本子,手有些抖。
“第一,记损失:生铁洋锅一口,废电炉镍铬丝一截,绝缘云母片两张,白瓷珠四颗,大米半斤。”郑木生看着那铁底的裂口,眼神冷冽,“第二,记原因:水汽上升,绝缘油纸不抗热,水汽顺着缝隙灌进底部导线,导致云母受潮短路,高温把沥青气化,木盖没有排气孔,压力顶碎了铁底。廖师傅,这水汽和气压的问题,咱们怎么改?”
廖师傅咬着牙敷上了红花油,红着眼看着那铁底,沉思了半晌道:
“锅盖上得钻孔,不能封死,得让蒸汽排出去。底部的绝缘不能光靠油纸,得用厚石棉绳把电热丝一圈圈包死,铁壳底下得接一根铜线通地,真要是短路,火花得往地上走,不能沾锅身。还有,电热丝跟铁胆中间得加一层陶瓷隔热板,不能让铁胆直接贴着火线。”
“记下来,这就是木生电器行的第一张电饭煲安全测试单。”郑木生把铁底放下,转头看着走回破仓的谢南枝和林曼珠。
谢南枝神色严峻,拨弄着木算盘:
“木生,白天排队的三十个客户,定金收了三块大洋。明天一早,洋行探子准会在街面上传我们炸锅的事。依我看,今晚咱们就得连夜贴出告示:电铁锅试制出现故障,交货期推迟半个月。等不起的客人,凭收据去客栈柜台随时退钱。退订的钱我已经在客栈柜面单独装了袋,一文不少。”
林曼珠也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与职业的理智:
“木生,报纸上的预售广告不能撤,但明天我会在广告下方加一条‘工坊试制安全复盘说明’,把故障老老实实写出来,不用漂亮话去遮丑。做生意跟写小说一样,文字上不欺客,街坊才愿意等你。”
“就按你们说的办。”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阿火,明天你带着林狗剩去客户店里,挨家挨户送告示。不用动粗,把退定袋和收据摆在台面上,他们退就退,愿意等的,在收据后面重新写上日期。”
第二天一早,华人街的街口便炸开了锅。
林狗剩在去的路上吓得两腿直打哆嗦,拽着陈阿火的衣角,一双眼睛直朝街坊探,哭丧着脸说,阿火哥,要不咱们别去了吧,梁婶昨天那脾气你也是瞧见的,万一拿扫帚把咱们轰出来……陈阿火眉头一瞪,啪地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大声骂道:
“把脖子挺直了!木生电器行的爷们做买卖,炸了就认,退定金又不是少他们一分,怕个鸟!”
陈阿火和林狗剩红着眼眶,大清早跑遍了华人街的十几家商铺。陈阿火第一次没有挥拳头,而是老老实实把退定金的红纸袋和收据拍在桌面上,粗声道:
“梁婶,我们木生哥说了,昨晚样机短路炸了,是我们的料子没用对。您要是怕出事,定金随时退给您。要是您愿意等,半个月后,我们送新锅来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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