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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退定袋不能动(第1页)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华人街后巷的泥巴路上,已经传来了早起小贩挑担的吆喝声。那声音穿过漏雨的瓦缝,落在屋里,显得有些空落。

谢家客栈的账桌前,煤油灯里的油已见底,灯芯出一股焦糊的烟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

“老宅借据被逼……这借据原先是老家盖祠堂时,族里问何启昌家借的过桥款,怎么现在平白无故算到了木生头上?”陈阿火瞪红了眼,双手撑在粗糙的桌沿上,急得嗓子眼直冒烟,“木生,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做生意的弯弯绕绕。可俺知道,媳妇要是没了,这电器行就算开到天上去,也是个空壳子!要不,咱们把那三十块预售的定金先支出来!这电器行先不开了,老家出了事,淑柔要有个三长两短,在这挣大洋还有个鸟用?”

“你给我闭嘴。”

谢南枝坐在账桌后面,脸色比早晨的雾气还要冷上几分。她指尖在剥了漆的算盘框上重重一敲,清脆的木质撞击声震得桌上的茶碗微微颤:

“陈阿火,你当客人的定金是路边的石头,想捡就捡,想扔就扔?这三十块大洋真要动了,明天林狗剩在街面上一张嘴,全华人街都知道木生电器行挪用定金填了私债。这南洋是讲规矩的地方,没有信用,你连个地摊都摆不稳!到那时候,别说退定,就算你木生把《天龙八部》写出花来,谁还敢信你?你拿什么在华人街立足?”

“可那是木生在老家的媳妇!逼债的都摸到家门口了!”陈阿火脖子上的青筋都胀了出来,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媳妇是媳妇,生意是生意。这账目要是混了,电器行今天就得散伙。”谢南枝理都不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郑木生,将那只装着三元大洋、沉甸甸的“客户退定袋”往自己身前一拉,“郑木生,你今天要是点头动了这袋子钱,我谢南枝掉头就走。这电器行的门坎,我再也不迈进一步。我不会替一个没有信用的掌柜管账,因为那是在作孽。”

郑木生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脸色有些白,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桌子上的退定袋,伸手按住了袋口。手上的老茧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硬币的轮廓。

“谢姑娘说得对。”郑木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退定袋是死账,就算我郑木生明天饿死在槟城码头,这袋子里的钱,一分也不能少。阿火,去拿一截红绳,还有火漆。”

陈阿火愣了愣,还想再劝,但在郑木生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下,最终只得悻悻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捆麻绳和一小块干硬的火漆。

郑木生亲手用麻绳把退定袋扎了三道死结,然后将火漆在残灯上烤软,重重地滴在结扣上。通红的漆油在粗麻布上洇开,他用大拇指指甲盖在上面重重按了一个指印。

“这袋子锁进东边的樟木箱,钥匙交给谢姑娘。”郑木生抬起头,看着面露愧色的陈阿火,“阿火,我们出来蹚浑水,最要紧的是把人和字号分清楚。明天一早,只要有一个客人拿着收据来退钱,谢姑娘,你当场就点钱给他。不留难听话,也不问理由。这就是我们木生电器行的规矩。信用立住了,我们才配在华人街端这碗饭。老家那边,我另外想办法。”

谢南枝看着那火漆上的指印,眼里的冷意终于散去,默默地接过袋子,锁进了红木箱,然后将钥匙收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至于老老少少被逼的债,我今天去找《南洋民声报》的林编辑。”郑木生站起身,拍了拍酸胀的右腿,虽然疼,但步子迈得极稳,“天龙八部后三回的稿费,我跟林编辑谈预支。另外,电器行从今天起,不仅要修风扇,只要街坊拿来旧电水壶、废电炉,我们都接,用看货费来补私人的窟窿。”

两个时辰后,南洋民声报的编辑部里,排字工正在用木夹子夹着铅字,满屋子都是铅字撞击和油墨的腥气。林曼珠正伏在桌上校对版面。

“公开自省声明?”林曼珠接过郑木生递来的墨迹未干的草稿,有些诧异地念着上面的字,“‘木生电器行电铁锅试制过程中,因绝缘材料不耐热生爆炸,样机存在重大安全缺陷,不成熟前绝不向任何客人交货。若有疑虑,随时凭凭单退定。’……”

林曼珠把样稿往桌上一拍,皱眉看着他:“木生,你疯了?这广告位可是我好不容易跟主编争取来的。别的商家都是拼了命吹嘘自家货物好,你倒好,花钱登报把自己的短处亮给别人看?你这电器行还要不要开了?”

“林编辑,实话实说,才是做长久生意的路子。”郑木生看着她,神色平静,“第一台样机爆炸的事,街面上早有耳闻。洋行的探子天天在破仓门口晃悠,这事瞒不住。与其等洋行在报纸上登出‘漏电死人’的脏水,不如我自己先把短板剥开了摆在台面上。文字是文字,生意是生意,只要我把缺陷说得比洋行还清楚,街坊心里反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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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珠看着郑木生,片刻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这稿子我替你排在副刊最下面的一角。主编那边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是配合连载的‘自省专栏’。不过,我还是担心,威廉·哈代那边已经在打听你老家的情况了,我担心洋行会在信路上做手脚。如果是大洋寄不回去,我们报馆在潮汕有些老关系,可以帮你走另外的钱庄通道。”

“多谢林编辑,但电器行和报馆的合作,到此为止只走明账。”郑木生微微躬身,拒绝得客气而坚决,“我的家事,不能连累了报纸的信用。”

回到后巷的漏雨破仓时,廖师傅已经用红布包扎着手背,正站在铁桌前,把几个洗干净的废旧电瓷珠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爆炸的焦糊气。

“郑老板,第二代样机要想不短路,这些云母片和瓷珠绝不能省。还有这导线,也必须换成港岛过来的粗漆包线。”廖师傅黑着脸指了指那些残缺不全的小瓷片,“旧货铺的掌柜把一盒电炉瓷片的价格涨到了五角大洋,这明显是看着我们急用在宰人。我们账上那几角散钱,连买几颗螺丝都不够。”

“廖师傅,旧料铺那边我来解决。”郑木生拍了拍廖二的肩膀,“阿火,带上你的铁锤,跟我去旧货铺。”

华人街的旧货铺里,光线阴暗,散着废铁和机油的霉味。掌柜的正躺在竹椅上,一边用小茶壶吸着茶水,一边斜眼看着进门的郑木生。

“五角一盒,少一分都不卖。”掌柜的连屁股都没挪一下,“郑老板,威廉先生那边打了招呼,凡是木生电器行要的货,一律翻倍。我也要吃饭,体谅体谅。”

“掌柜的,我不买整盒。”郑木生没有动气,而是从衣兜里摸出一块旧铜表盖,轻轻搁在掌柜的茶几上,“这是我从港岛带回来的表盖,纯铜的。这表盖换你半盒碎瓷珠,另外,我把陈阿火留你这干半天活,帮你把后院那几台锈死的压水机拆洗干净。廖师傅这几天还能抽空替你看看那台烧坏的电唱机。这些工时,抵你剩下的料子钱,你看成不成?”

掌柜的一愣,拿着铜表盖仔细瞧了瞧,又看了看旁边铁塔般站着的陈阿火,终于松了口:

“成吧,看在廖师傅手艺的份上。下午把阿火留在这。”

深夜,破仓里的煤油灯重新亮起。陈阿火浑身是泥地从旧货铺回来,带回了一小包擦得干净的瓷珠。

第二代电饭煲样机正静静地搁在铁桌中央。它的锅盖上多了一个用钻头手工钻出来的排气孔,锅底则被廖师傅用粗石棉绳缠得像个木乃伊,一根裸露的铜线从锅底死死拧在铁桌的铁腿上。

“这叫接地线,漏电了电就往地下走,烧断锅底的细锡丝,锅就没电了,伤不着人。”廖师傅用火柴拨了拨锅底,粗声粗气地解释着。

“廖二,倒水,下半升米。”郑木生拉下了木制刀闸。

电热丝出细微的咝咝声,几分钟后,白色的水汽顺着锅盖上的小孔噗嗤噗嗤地冒了出来。锅底的石棉绳隐隐散出一股焦糊的土气,但没有火花,也没有刺耳的爆裂声。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锅底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火星,紧接着,那台电饭煲里的气流猛地缩了回去,电热丝渐渐冷了下去。

“断电了?”陈阿火急忙凑上去。

“别用手碰!”廖师傅一巴掌拍开他,拿着木筷子小心地挑开锅盖。

热气腾腾中,一股浓郁的米香飘了出来。然而,当廖师傅用筷子拨开上层晶莹的米饭时,下层却露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夹生米。

廖师傅的脸登时沉了下去:“触片受潮跳断了,这饭没煮熟。”

郑木生却凑过去,抓了一粒半熟的米捏了捏,转头对廖师傅笑道:

“饭虽然生了,但至少熔锡断了,这锅没炸,也没漏电伤人。廖师傅,这第二代,能见光了。”

“木生哥!”

许三水突然从门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纸,苦着脸说:

“梁老板娘来了!她说,你前天贴在她小饭馆门口的红字布告,说三天后公开试煮,今天可就是第三天了!街坊们已经在饭馆门口摆好了桌子,都在等我们送锅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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