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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开箱点样(第1页)

槟城港口第三到埠验货棚里,海风卷着腥咸的潮气,在潮湿的木板棚檐下呜呜作响。

一箱半米见方的小木箱被两名码头工人用粗麻绳抬上了油漆剥落的木验台。箱体四周箍着厚重的粗铁皮条,正面贴着周记小行的分保船单,箱角上盖着港岛海关的离印红戳,木板缝隙里还散着淡淡的桐油味。

货栈司账捏着铜老花镜,斜眼打量着坐在轮椅上的郑木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洋行货栈外账房文员小张。

“郑老板,周记的保函和市政的回条抄副我们都收到了。”货栈司账翻开手里的手抄验货簿,拿竹笔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不过洋行外账房刚才递了口信,说你们这箱东西报的是‘试电样料’。可这天下做买卖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多了去了。里头装的要是能直接组装交货的饭锅成品零配件,那就触犯了关口查验的通条,要按未报关私货给扣下,连带这验货棚都要受累。”

站在一旁的外账房文员小张冷笑了一声,双手抄在肥大的布袖里,满脸横肉微微颤抖:

“司账说得极是!港岛那边为了这批货闹出那么大风浪,谁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样料,还是能直接端出门卖给客户的饭锅关键构件?今日当着关口大家伙的面,必须一件一件点验明白!要是查出一件成品构件,你们这木生电器行就等着封查吧!”

许三水上前一步,将随身的蓝布包解开,从里面取出一叠盖着朱墨小印的文件,平整地铺在木验台上。

“张先生说话要讲凭据。”许三水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凿石,“这是南洋市政牌照房加盖小印的抄副,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试电点无售卖许可,样料仅供修补排汽与绝缘缺陷。还有周记代拟的分保单,货品一栏只落‘排汽铜管、绝缘布、木柄’三样。是不是成品配货,开箱一验便知,轮不到旁人在这里无凭无据地泼脏水!”

货栈司账拔出锈迹斑斑的铁签子,将木箱盖上的铅封用力撬开,掀起了厚重的木盖。

箱子里面垫着干刨花和避震的废纸屑,正中间码着整整齐齐的三样物件:十二根带曲度的排汽铜管、二十个打好孔位的胶木手柄,以及两大卷用黄油纸包裹着的绝缘云母布。

“老哥,借你的卡尺一用!”廖师傅一把推开想凑上来的洋行文员,从怀里掏出干净的细棉布,拿起一根排汽铜管放在马灯下细看。

“大家伙睁大眼睛瞧好了!”廖师傅粗声大气地用钢尺指着铜管端口,声音响彻整个验货棚,“这排汽管口径是一寸二分,咱们同安街那台五号试电锅排汽阀口是一寸三分半!这管子要是直接套上去,连汽水都跑光了,哪能煮熟饭?我拿回去要先用旺火退火,再重新弯口子、打喇叭口才能套得紧!还有这胶木手柄,螺丝孔位浅了半分,不上锉刀磨平,装上去就是歪的!谁要是觉得这叫‘成品直接交货配货’,有本事当场装上一台给我瞅瞅!装得出来我廖铁锤当场叫他一声师父!”

洋行文员小张被廖师傅这一通硬梆梆的工匠行话顶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眼睛翻白,半天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陈绍棠掌柜从人群后走出来,整理了一下长衫袖口,向货栈司账拱手道:

“司账先生,我陈商行作为有限第二保人,在此重申一句。陈商行只保同安街试电点的看簿秩序与无售卖事实。这小箱样料放行后进了同安街,只要有一件装上成品离铺,或者账目上多出一笔结余尾款,市政官差随时封铺。但在这验货棚里,凡事要按关口的公纸来,不能由着私人心意信口开河。”

货栈司账用竹签拨弄着绝缘云母布,仔仔细细点了一遍数额。

“铜管十二根,数目对;胶木手柄二十个,规格合;绝缘布两卷……”司账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竹签。

他将其中一卷绝缘布外包的黄油纸翻了过来,在靠里的一角,露出一枚呈紫黑色的旧印记。

印记虽然有些模糊,但“义兴临存”四个小楷字依然依稀可辨。

洋行文员小张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跳脚叫道:“司账!你看这封纸!这绝缘布带港岛私人栈房的私印!这分明就是从港岛永昌账房那只私货箱里拆出来夹带的货!我就说他们不清白!”

许三水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辩驳,郑木生已经伸手按住了轮椅扶手,神色波澜不惊。

“张先生真是好眼力,只可惜眼睛看歪了。”郑木生语气极其沉稳,“周记的小箱在港岛走的是公开商业舱位,这绝缘云母布是谢家客栈托周记在港岛老货栈大路代买的余料。老货栈用旧栈房退下来的黄油纸打包,那是港岛杂货行多年的惯例。若凭半枚打包废纸上的旧印就能断定是私货夹带,那是不是只要海关仓里用过洋行的油纸包木箱,天下的货就全成哈代洋行的私产了?照这个道理,张先生身上的洋布褂子,是不是也是洋行仓里偷出来的?”

验货棚里的几个码头苦力和小商贩听了,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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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栈司账仔细翻看了看油纸的缝隙,见绝缘布本身干干净净,绝无任何纸条、字据或私人书信夹带,便提起朱笔在验货簿上重重划了一勾。

“无夹带药材,无成品饭锅,无私账纸件。凭公文点样,准予离棚!”货栈司账在点样留底上落下了大印。

谢南枝随即从布包里取出三块大洋点样杂费,递给货栈出纳,当场叫出纳开了带公印的杂支收据。

“南枝姑娘,这开箱杂费怎么走?”许三水低声问。

“全列入工坊日常小账,绝不碰客户退定袋的一铜板。”谢南枝声音平静而干脆,“工坊的归工坊,客户的归客户,规矩不能乱。”

几乎在同一个时辰,同安街旧修钟铺门口。

梁老板娘系着围裙,正死死守在前半间的木柜台前。门外站着十几个闻讯赶来的街坊和客户,一个个探着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吵成一片。

“梁大姐,听码头苦力说,港岛回来的配件小箱已经到埠了!今晚是不是就能把锅给咱们煮上饭?”一个后街的茶档老板急切地问。

梁老板娘啪地一声将退定簿合上,双手叉腰,大声道:

“大伙都听好了!样料是到了,但那是拿回后铺试缺陷的样料!廖师傅说了,要退火、要锉孔、还要把绝缘布烘干测试漏不漏电!想退定的,我现在就当场给退大洋;想继续排号的,安心回后街等着!今日谁要是敢在门前闹着要取锅,我就取消他的排号格号,拿退定金走人!”

街坊们见梁老板娘话说得硬气规矩,面面相觑了一阵,焦躁的气氛顿时消散了大半,几个动心思加钱提锅的人也蔫蔫地退到了街角。

傍晚,谢家客栈二楼。

廖师傅用白布将三样样料包裹得严严实实,搁在桌上:

“木生,样料我取回来了。今晚我不合眼,先把排汽铜管按五号锅的走势弯出来,绝缘布也要在暗房里用炭火烘足三个时辰,去掉里面的湿潮气。绝不能冒失装上锅。”

郑木生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就在这时,麦正荣律师从港岛来的加急短电递到了桌前:

这时,老罗叔带回了最新的消息,他低声对郑木生说道:“义兴栈房的门房私下说了,绝缘布外纸的旧印,确系义兴栈房上月批出的旧废纸。但提箱人张顺背后的丘敬堂,今早曾去过义兴栈房后仓,还亲手接触过永昌锁账箱。封纸旧印恐系有人故意留下的引线,意在将老宅旧据案与咱们南洋电器行强行牵连。这事儿,咱们务必保持克制,万不可公开宣扬。”

许三水在绝缘布外包纸背面轻轻抚过,那半枚紫黑色的“义兴临存”旧印,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着冷幽幽的光芒。

小箱虽然通过了点样放行,但港岛黑手埋下的引信,已经悄然跨越大海,贴到了南洋电器行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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