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上环海风呼啸,几只海鸥在西环水坑口街阴暗的天空盘旋。
“新安行”那块褪了色的黑漆招牌,高高悬挂在两层高的小洋楼门口。门前摆着几堆用粗麻袋装好的生药材和废旧漆包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味与熟铁锈蚀混合的怪异气味。
麦正荣律师穿着整洁的深色西装,手里捏着一柄黑柄雨伞,再次来到了水坑口街的义兴栈房门前。
门房的看门老汉抽着旱烟,斜着眼接过了麦正荣递过去的十块钱港币,熟练地压在油渍斑斑的木台面上。
“麦大律师,老朽昨儿就跟你说过了,我们义兴是老字号栈房,只认牌号不认人,更不问客人箱子里装的是金子还是废纸。”老汉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伸手将那本厚重的木牌登记簿翻到了‘丙字七十七号’那一页,“你打听的那只红漆铁皮锁账箱,昨儿下午新安行的伙计拿着牌号来过,交了半日的看仓费,在内仓把箱子周身验了个透。不过人家交的是规矩钱,箱子还在内仓里放着,货主名头还是‘新安行代存’。”
麦正荣压低了帽子,收起名帖:“阿伯,那伙计看箱子时,可留下什么交待?”
老汉嘿嘿笑了一声,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压低声音道:
“那伙计临走时撂下了一句硬话,说要是文咸街有姓麦的律师再来打听,就给带个口信——‘丘先生说了,潮州那边的旧账还没清。老宅要想少丢脸面,就让家里人出张同意纸。有了同意纸,这箱子自然有人运回潮汕结案;要是没有同意纸,港岛的法庭和报纸,可就不给人留情面了。到那时候,满城都知道郑家在港岛欠账不还!’”
麦正荣闻言,双眼微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在栈房门前逗留半刻,转身快步走进街角的小电报局,提笔在吸墨纸上写下一道加密加急短电,直南洋。
两个时辰后,南洋谢家客栈二楼。
郑木生坐在轮椅上,将麦正荣的短电一字一句读完。
许三水在一旁听得满头大汗,拍着桌子怒道:
“这帮港岛的黑心买办!老宅的旧借据本就是他们伪造的假账,如今竟然狮子大张口,想要逼淑柔嫂子和叶家二舅开什么‘同意纸’!这哪是什么收尾,分明是想把假账彻底做成死账,套死老宅!”
“同意纸是个诱饵。”郑木生平静地将电报压在木账夹下,语气沉稳得像一块磐石,“丘敬堂拿不到老宅的土地房产红契,光凭手里伪造的旧据无法在华商会馆和官府合法过户。他急着要这张‘同意纸’,就是想借着老家逼印的动静,逼淑柔在不省情由的情况下签下字据,到时候他在港岛就能拿着同意纸去法庭洗白锁账箱里的旧据。只要开了这个口子,郑家就彻底栽了。”
谢南枝倒了一杯凉茶递给郑木生,轻声道:“木生,那潮州老家那边怎么回复?老老少少可都捏着一把汗。”
“照旧回复,一字不改。”郑木生斩钉截铁地说道,“给淑柔的回信里写明三条:第一,谁要同意纸,让二舅记录来人的姓名、籍贯、口音和长相;第二,同意纸上写了哪些款项数额,一字不差抄写下来;第三,谁收了脚费、谁在中间牵线,全部画押留底。只要老家半字不签、半印不按,丘敬堂在港岛折腾得再欢,也是无源之水,翻不起大浪。”
下午三点,同安街旧修钟铺后间。
廖师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薄铜片和一把小铁锤,正仔仔细细地打磨着一个酒杯大小的薄铜杯。
“木生,你看!”廖师傅将打好的铜杯举到马灯下,指着上面的小巧弧度,“这是我用旧电风扇余下的薄铜片打的接水小铜盏。今晚无客夜试,我就把它挂在排汽铜管下方一寸处。喷出来的冷凝水全滴进这小铜盏里,顺着旁边的细铜丝引到外面,再也不会滴到锅底和电热触片上了!这下漏电的隐患算是补上了!”
郑木生接过来看了看,感受着接水铜盏的精巧设计,微微点头:
“这个办法好,既不改变五号锅的整体结构,又解决了冷凝水短路的隐患。不过廖师傅,今晚夜试的名单必须严格控制,绝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
谢南枝在旁打开记事簿,清晰地核对道:“今晚夜试只留五个人——后间由木生、廖师傅、三水负责操作;前半间由陈绍棠掌柜和市政牌照房的巡查官差负责看守门牌和火险。门一锁,不许任何客户、街坊或者报童进屋看热闹。”
“还有周记周掌柜那边来的电报。”许三水补充道,“周掌柜提醒咱们,这次小箱到埠虽然靠回条抄副放行了,但洋行外账房盯得极紧。下一次咱们要是再从港岛托运绝缘材料和小件,两家做保的港岛小行商要求咱们必须追加一名南洋本地的权威见证人,否则他们不敢再给咱们担保船位。”
“追加本地见证人……”郑木生手指轻轻敲打着轮椅扶手,“这事不急,先把今晚的夜试挺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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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水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将“新安行、丘敬堂、同意纸、本地见证”四项风险依次列出,随后将这张白纸单独装进红皮档案袋里,与柜台上的客户退定账、排号簿彻底分开。
红线极其明确:买卖是买卖,风险是风险,绝不混淆。
深夜十点,同安街上黑灯瞎火,只有旧修钟铺门前挂着一盏风灯。
陈绍棠掌柜陪着一名穿着市政制服的巡查官差,站在门外的骑楼廊下。
巡查官差用手电筒照了照门框上挂着的“看簿时辰”等三块白漆木牌,又伸手拉了拉锁得死死的铁栅栏大门,见后间门窗紧闭,毫无半点对外售卖交货的痕迹。
“陈东家,牌照房只认这门锁和火险。”官差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里头修气管还是试火险我们不管,只要今晚有一件货跨出这大门,或是被街坊买走,试电点立刻封查。”
“官爷放心,小号省得规矩。”陈绍棠赔着笑,将两包上好的红烟递了过去。
后间里,廖师傅将风箱拉得呼呼作响,五号试电锅的排汽管再次喷出白色的蒸汽。接水小铜盏稳稳地接住了滴落的水珠,冷凝水顺着铜丝流进了地上的小水桶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港岛往南洋的加密加急短电再次在深夜划破海面:
入夜,麦正荣送来一份密电抄底:“丘敬堂适才派跑腿送来名帖,约我在三日后于‘新安行楼上’单独见一面。其要求极其苛刻:不得带警署差人,不得带报业记者,只谈老宅账目收尾。丘敬堂似乎觉察到我们在查锁账箱,拟在见面前将锁账箱再次转移。”
灯光下,郑木生看着“新安行楼上”五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对手终于按捺不住,准备在港岛掀开牌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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