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街的午后,阳光透过旧修钟铺后间狭小的窗户,洒在积满木屑与铜屑的工作台上。
后街的海风带着一股咸热的气息穿堂而过,吹得挂在墙上的旧电路草图哗啦作响。屋角的大沙桶里整齐地插着两把铁锹,门边挂着浸过盐水的湿麻袋,一切都严格按照市政查验员下达的防火规矩布置着。
廖师傅手里捏着毛笔,在湿润的棉纸上吃力地画着图样。许三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铜钥匙,眼睛盯着廖师傅落笔的每一画。
“廖师傅,这字得写得极准。”许三水指着图样上的标注,“隔热垫片就是隔热垫片,不能写‘保用不焦底’;防潮瓷珠就是防潮瓷珠,不能写‘绝不短路’。要是字写得太满,市政牌照房那帮查验员拿去当成咱们的保用承诺,到时候复测只要有一丁点烟汽,咱们就得被贴上封条!”
廖师傅哼了一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我知道!我当了三十年铁匠、修了十年风扇,还能不知道这官家文书的厉害?我就写‘土法试验装配,用于阻断局部热传导与潮气浸润’。多一个字我不写,少一个字我不省!”
廖师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卡尺在拆解开的电饭煲底盘上仔细量了量:“你们看,这保温触片的间隙只有两分宽,若是受潮氧化,铜片一热就会黏连。加上这耐湿瓷珠,等于多了一道硬隔断。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改动,不怕他们挑刺。”
郑木生拿着陈绍棠盖印的有限见证抄副走了进来,将其平铺在绝缘说明草图旁。
许三水立刻取过两张黄麻纸,对照着前番夜里试汽冒烟、接水铜盏倒角以及市政下达红字附条这三次试验记录,整理出一份清晰的三栏对照表:
第一栏:试验缺陷(底盘局部焦痕、触片潮气短路、铜盏松动);
第二栏:申请补料(云母垫片、耐湿瓷珠、固定薄铜片);
第三栏:复测目标(仅用于夜间无客安全试验,不作合格出厂凭据)。
陈绍棠米铺的伙计再次跑了一趟,在《绝缘小料说明单》的副本旁盖上了陈绍棠的见证小印,旁附一行小字:“见清单与缺陷相合,余概不保”。
拿到了这份齐备的文书,郑木生穿上外套,亲自带上许三水,赶往市政牌照房的外廊。
市政牌照房的外廊里人头攒动,挤满了申请执照的商贩、办码头通行证的苦力头子,以及几个穿着西装的洋行买办。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雪茄与汗臭混合的气味。
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与中文告示,盖满了红蓝各色的公章印戳。两名身穿白制服的巡警按着腰间的警棍在廊下走动,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排队的人。
郑木生排在队伍中,神色平静,手里紧紧拿着那个装着《绝缘小料说明单》与有限见证纸的牛皮纸袋。
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他们。
窗口里面坐着一位戴着袖套的华人办事员,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钢印,神色冷淡。他接过郑木生递进去的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翻看了几页。
“同安街木生电器行?”办事员挑了挑眉毛,“你们就是那个试电搞得街坊围观、被开出红字附条的铺子?”
“正是。”郑木生态度客气而不失沉稳,“我们遵照查验员下达的红字附条要求,已将试电缺陷对应的补料清单、南洋本地商号见证抄副,以及绝缘说明书整理完毕,特来备案。”
办事员仔细看了看陈绍棠的印章,又翻了翻廖师傅绘制的机械草图,核对了三栏对照表上的克制措辞,面色缓和了一些:“字写得倒是老实,没敢吹嘘能保用。不过我提醒你们,收了这份说明,不代表市政批准你们进料售卖,也不代表给你们开复测合格证!这只是允许你们在补料到埠后,另行申请夜间无客复测的时辰。白日里若敢围观试电,或者私自交货收钱,红字附条立刻变成封门告示!”
说罢,办事员在牛皮纸袋的存根上重重盖了一个蓝色戳记——“说明收件,仅作复测备案,严禁售卖”,然后将收件回执递给了郑木生。
拿着这份收件回执,郑木生与许三水回到了同安街旧修钟铺。
谢南枝将那张盖有蓝色戳记的收件回执副本规规矩矩贴在红字附条旁边,并把新口径写在告示板上:“市政收件仅作复测备案,新料未到一律不得交货,排号不卖,加价无效”。几名在看簿桌前询问的客人看清了告示上的蓝戳与官印,知晓工坊走的是正经官家备案的路子,也不再起哄,各自散去。
而在港岛,雨后的南顺码头副仓外。
麦正荣站在一棵榕树下,看着几名水警跟着南顺船务的看仓人走进仓内。雨水顺着叶尖滴答落在泥坑里,溅起一片片泥星。
少顷,看仓人走了出来,摇了摇头对麦正荣说道:“麦律师,您就别白费心思了。我刚才当着水警的面查了登记簿。那份被抽走的印花纸包,登记簿上写得一清二楚——‘旧账页副抄,广同记转交潮汕’。纸包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上了去潮汕的快轮,这会儿怕是都过了香江水域了!”
麦正荣面色微凝,点了点头。
此时,新安行的一名小伙计撑着伞从街角溜了过来,凑到麦正荣身旁,压低声音道:“麦律师,我们丘老爷虽然不在楼上,但他临走前留了句话给你——‘若想保住老家的老宅与名声,就让郑木生的媳妇乖乖在同意纸上盖印。若是等副抄到了潮汕祠堂口,按着旧账念出来,可就不是私下还钱那么简单了!’”
听着这充满威胁的话语,麦正荣冷笑了一声:“你回去转告丘敬堂,纸包能走快船,可假的真不了!只要箱身完整未开箱,他拿个伪造的副抄去老家闹事,我看他到时候怎么收场!”
消息很快通过短电送达揭阳老宅。
叶家二舅拿着港岛传来的短电,找到了正站在院子里翻晒药草的叶淑柔。
“淑柔,港岛那边麦律师来电,说丘敬堂把撕下来的假副抄用快船寄往潮汕了,恐怕这两天就会有人拿到祠堂口去造势。”二舅面色沉重。
叶淑柔停下手中的竹簸箕,目光沉静:“二舅,随他寄来。他寄的是没有全抬头、没有见证人、没有原始脚钱收据的废纸。只要他敢去祠堂口,我就按木生交代的那四条盘问,当着族老与乡亲的面,把他的证据链问个底掉。”
二舅听罢,默默在账页上把麦律师的电报要点记好,点头回屋备好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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