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东市没有开门声。
往日这个时辰,米粮巷最先响起来的,总是门栓抽动声。紧接着是伙计扫门前灰、掌柜拨算盘、车夫吆喝让路,米糠和热汤气混在一起,半条街都像刚睡醒。
今日巷子里只有风。
风推着门前的空斗轻轻晃,斗沿碰到石阶,出一声又一声空响。
每家粮铺门口都挂了牌。
无粮。
歇业。
候价。
字不一样,门一样关着。
平市仓门前的粮价牌被人泼了脏水。水顺着木纹往下淌,夜里结了一层薄冰,最脏的地方正糊在“可售数”那一栏。昨日写上去的铺名、短斗、空斗还在,只是像被人故意抹了一把脸。
青枝到得最早。
她没有骂,放下册子,打来一盆清水,拿布一点点擦牌。手指很快冻红,布擦过结冰的污痕时,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百姓没人催。
他们站得很安静,像怕一开口,那块木牌就会被风吹倒。
秦照月站在街口,看着整条紧闭的米粮巷。
粮商闭市了。
系统面板亮得很及时。
【商贾怨声显着上升。】
【市场秩序扰动扩大。】
【亡国值预估:继续上升。】
秦照月心里那点荒唐的喜悦刚冒头,就被街边一阵咳嗽声压了下去。
一个孩子跟着母亲排在平市仓外,怀里抱着空布袋。他咳得脸红,母亲一边拍背一边低声哄他。
“再等等,官仓会有法子。”
孩子问:“今日能吃粥吗?”
母亲没有答。
秦照月移开视线。
秦百川已经把昨夜算好的账册摊在临时桌上。桌脚垫着半块砖,风一吹,账页就翻。他用镇纸压住,指尖停在其中一列。
“平市仓现能动用的粮,若只供青禾契借粮,还能撑一段时日。若全城抢买,撑不了太久。强开官仓,会被粮商逼成官府包市;不开官仓,闭市第一天就会伤民心。”
方惟礼眼下有青色。
他一夜没睡,京兆府差役也几乎跑了一夜。
“万合楼又派帖来催。说今日午后粮商公议,请秦姑娘听价。”
“听价?”
闫掌柜冷笑:“好听些叫听价,难听些叫围账。进价、车脚、晒储、损耗、夜行险,能列十几项。每项都喊苦,最后逼你承认涨价有理。”
秦照月问:“他们会拿真账吗?”
秦百川笑了一声。
“真账藏着,假账摆满桌。你不去,他们说官府不懂买卖乱挂牌;你去了,他们拿账围你,把闭市说成被官府逼出来。”
方惟礼道:“京兆府可以先查封万合。”
秦百川摇头。
“今日查封,京城粮行立刻同声说官府夺商户粮产。明日他们就能把粮车全停到城外,连空柜都懒得摆。”
秦照月低头看请帖。
纸质很好,香气很淡,字写得客气。右下角没有崔氏正印,背面折角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青蜡痕。
那点痕迹像故意留给她看。
可它又浅得很,浅到不足以拿上堂。
她现在若喊崔家,只会让粮商说秦家急着给青禾贷甩锅。崔玄礼那张嘴也一定会笑着问她,天下青蜡这么多,难道都姓崔?
不能急。
鱼还在水下,钩子已经晃了,线不能这时候断。
青枝终于把粮价牌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