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那点没落干净的光重新聚起来,变成一种极度复杂的、几乎带点颤意的亮。陈建国留意到了,但仍不点破,只把烟往耳后一别,说了句:“你啊,踏踏实实把犀鸟的事办好。等事情顺了,见面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梁佳敏没有追问。她知道追问只会让这条线收得更紧。
她只是把头转回去,看着江面上那层灰白的雾,手指在袖口里慢慢蜷起来,把那个念头攥成拳头——陈建国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直都知道。
梁佳敏没接话,只是把脸转向驾驶座,眼底那点猩红像被车里的暖气烘得快要烧起来。她看着陈建国,忽然连最后一点怯意都没了,声音提起来,像把刀从喉咙里拔出来:“我再问最后一遍,华华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陈建国点烟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脸,像是没料到这个一向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放轻的女人会突然硬成这样。他皱了皱眉,烟没点,只往中控台上一扔,语调也沉了下去:“不是跟你说了,时机没到吗?现在告诉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华华命长?”
梁佳敏没有退。她盯着他的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很长一段路。她说你让我等了六年,六年前说时机没到,三年前说时机没到,现在时机没到。你要我信多久?我一个当妈的人,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能知道,这算什么?
陈建国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陈建国转过脸,颈侧的青筋微微绷起。他盯着她,眼神不再是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长辈做派,而是终于撕下了一层皮,露出底下那点真实的不耐烦和狠厉:“听不懂人话?等你把犀鸟这事儿办完,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问什么?你还有没有点分寸了?”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骤然抽走。梁佳敏却像积压多年的某一根弦终于崩断了,她迎着他的目光,眼底那点畏惧被怒火一点点吞掉,声音反而不抖了:“陈建国!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别说犀鸟,连你我也一起送进监狱!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手里的东西全交给温清泉?我那些证据可不止有墨衡的,还有你和顾长河的那些脏账!你要不要赌一次?”
她说完最后一句,胸口剧烈地起伏,像要把这些年来咽下去的委屈全吐出来。陈建国没有马上说话。他眯起眼睛,像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以为早就驯服了的女人。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很冷,像刀背贴着人皮肤刮过去,不流血,只让人毛。
“你交。现在就去交。到时候你看是我先进去,还是华华先没了亲妈。”他慢慢把烟凑到嘴边,点了,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道薄薄的墙,“你现在敢跟温清泉合作,是因为你自以为他讲规矩。我告诉你,温清泉是有底线的,我没有。别说华华,连你爸妈都得跟着一块儿走!”
他转过脸,看着她红的眼眶,语气又轻又慢,像在交代后事,“你考虑清楚再跟我说话。”
陈建国见她不吭声,又抽了口烟,正要把窗外的雨水声盖过去,忽然感觉脖子侧面一凉。梁佳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托特包里的美工刀抽了出来,刀片推出一截,刃口薄而亮,正抵在他颈动脉跳动的位置。她整个人半侧过身,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刀按在那里,手在抖,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尖利: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华华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陈建国的烟从指间掉了下去,落在车座和手刹之间的缝隙里,他整个人僵住,连喉结都不敢动。车外雨刮器还在来回划动,雨打在车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拍门。他知道她不敢真下手——但刀确实抵在那里,她的手又抖得厉害,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情绪压过理智,刀锋比人更先做出决定。
“梁佳敏!你疯了?!”他声音变了调,像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说!”
刀片压得更深了些。
梁佳敏没再说话。她把刀往下一压,陈建国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脑勺死死抵在座椅头枕上,呼吸又急又重,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盯着她,眼里的惊惧压都压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
梁佳敏的手一颤,刀险些脱手。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陈建国瞳孔深处的恐惧——那种恐惧和她自己的恐惧混在一起,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终究没有再把刀往前送。她下不了手。就算她再恨、再不甘,她也不可能把刀扎进一个人的脖子里。她不是陈建国,干不出这样的事。
她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寒风夹着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滋滋作响。
站在雨里,丝贴着脸颊,眼睛被风吹得痛。身后,陈建国动引擎,路虎甩了个弯,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大片泥水,驶离了断头路。
江城区。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地名,像含着块滚烫的铁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当年她还在华南设计院的时候,确实跟着项目跑过几趟区里的会,见过几个江城区的领导。
有几个人的脸她还依稀记得,都是些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差不多的夹克,端着差不多的保温杯,说话总要先笑两声。她当时只觉得这些人是甲方,要供着,要陪好,谁能想到,他们中的某一个,会和她有了那样一层关系。会是哪一个呢?她拼命回忆,却什么都对不上号。那些面孔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模模糊糊,一碰就碎。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冷得牙齿打颤,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或许可以找白霜帮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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