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冷地落下来,落在少年单薄的肩上,寒凉又空旷。
他用了五年去追赶别人十年,却再也回不去八岁的那个夜晚。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没有答案。
他太熟悉沈琰偏执的秉性,更清楚这位仙尊严苛到病态的衡量标准。这些年,他逼着自己一路耀眼夺目,硬生生以五年苦修追平旁人十载道行,活成了天下修士交口称赞的逍遥少主。
旁人只艳羡他风光无限,却看不懂这份盛名背后捆着怎样严苛的规矩。
沈琰予他少主尊荣、予他号令宗门的权柄,在这位上位者扭曲的准则里,君之馈赠,必要尽数彰显。手握权势却藏锋示弱、收敛羽翼,便是懦弱,便是不堪大用,白白浪费他给的一切。
所以他索性顺势而为,刻意活成了人人眼中桀骜张扬、恃势而行的模样。宗门大比,他随意出手便能碾压一众同门;人前处事肆意展露威势,遇事便以少主身份镇下纷争。
外面不少人私下议论,说他桀骜张扬,仗着出身肆意压人。
所有人都认定,他本性便是这般骄纵随性。可只有沈漠自己清楚,这副锋芒毕露的模样,最初只是迎合沈琰,被迫演出来的样子。
可演得久了,他也分不清,自己的行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镇玄仙尊、逍遥掌门,生来便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如同神只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此刻。
这个男人正死死攥着画像、眸光沉沉震荡。沈漠第一次在这位仙尊身上,窥见了翻涌失控的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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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恍惚间,他忆起河边小院的悠然光景,那是阿娘死后,唯一愿意再给他暖意的微光之地。女孩儿赤足浸在清溪之中,晃着纤细腿脚,仰着头笑得澄澈明亮。
她说:“我无父无母,一个人习惯了。”
——她只是个寻常宗门小辈。
与药王谷无半点关系。
与那些陈年血海、前尘恩怨,更是毫无干系。
与曾经的他,也没有。
沈漠垂下眼,掌心已被指甲碾出几道猩红月牙印痕。
他不能连累她。
“这幅画,确实是孩儿亲手所绘。”沈漠喉头艰涩,低声叩禀,“画中之人,是孩儿亲眼所见。父亲若不信,可问询诸位长老、外门执事,乃至宗中任意弟子——她确在宗内修行,是活生生的逍遥门人,绝非……”
他将后半句最忌讳的话死死咽回喉中,压下所有妄议,换以最恭谨谦卑的姿态俯。
“罪子沈漠,恳请尊上明察。刘溯兮身世孤苦,只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宗门小辈,从未沾染任何是非恩怨。求尊上怜她孤弱,赦她无辜性命!”
话音落,他重重叩在地。
一滴隐忍至极的热泪,混着脸颊外翻的血肉、滚烫的鲜血,一同坠落,泣染霜阶。
他自然知道觅真殿里有什么。那是整个逍遥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不知道小七与殿中那人究竟有着何牵连,竟足以让万古沉敛的镇玄仙尊骤然失色。
沈琰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沉下去。
无边威压层层覆落,沉沉锁在沈漠身上。
他见过沈琰杀人。
那年,他亲眼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为了取一人性命,一剑震碎整座山峦。山间的凡俗生灵、草木人畜无一幸免,山川断裂,哀嚎遍野,血肉铺地。
而他,立于废墟中央,不染纤尘。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人,是神,是高高在上、不可撼动的神。
神是不会愤怒的。
神只会……审判。
而此刻,神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压在他低伏的背上,重逾千山。
沈漠毫不怀疑,下一瞬,自己便会如当年无数蝼蚁众生一般,化为飞灰,消散无痕。
可她不行。
他不能让她被卷进来。
……她不行。
八岁那年,他连母亲的衣角都抓不住。
如今,这缕光好不容易再照进他荒芜命途,便是折了骨头、碎了魂魄,也得护它周全。
身为他的子嗣,他不该问,不该辩,更不该为外人忤逆尊威、屈膝求情。可今日他若不跪,不扛下所有罪责,她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他垂再叩,请神垂鉴:“罪子沈漠,恳请尊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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