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裕岭的硝烟还未散尽,魔族大军便已越过那道被鲜血浸透的山口,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沿着平凉通往庆阳的官道向南推进。那些曾在箭裕岭上拼死抵抗的长安卫军士们,此刻已经撤到了七十里外的安全地带,他们的将主留在了那片战场上,化作了一缕消散的光。
但战争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下脚步。
庆阳城,这座雍城以北最重要的屏障,此刻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换了三茬——第一批是庆阳本地的守备部队,在魔族抵达之前便已登城布防;第二批是君莫笑和桑罗合从章横界与墨河界带来的援军,他们在箭裕岭陷落的第三天赶到了庆阳;第三批则是念尘仙子率领的华光圣地弟子,她们在第五天的傍晚抵达了这座危城。
如今,距箭裕岭大战已经过去了近半月的时间。魔族大军围攻庆阳已有十日有余。
城墙上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清晨。魔族用能量炮轰击城墙,用云梯攀爬垛口,用影魔渗透城内,用血魔撞击城门。而守军则用滚木礌石、用弓弩箭矢、用灵力弹幕、用阵法禁制,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打退。每一天,城墙上都会倒下数百具尸体,有魔族的,也有人族的。那些尸体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堆成了小山,以至于后面冲上来的士兵不得不踩着同伴的尸体才能到达防线。
君莫笑站在城墙的东段,手中那柄从章横界带来的长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的甲胄上有三道新添的裂口,左臂上缠着带血的绷带,脸上满是烟尘和疲惫。他的目光穿过垛口,望着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魔族军阵,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莫笑。”桑罗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君莫笑没有回头。“怎么了?”
“西段快撑不住了。”桑罗合走到他身旁,这个从墨河界来的年轻世家子弟,此刻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锐气,只剩下一种被战争磨砺出来的沉毅。“魔族的攻势越来越猛,西段的城墙已经被轰塌了两处缺口,我们用沙袋和碎石勉强堵住了,但撑不了太久。”
君莫笑沉默了片刻。“念尘仙子呢?”
“在南段。”桑罗合的声音微微一顿,“她一个人顶住了三名魔主的轮番进攻,从昨夜一直打到今天正午。弟子们把她换下来休息,但她只坐了一刻钟便又上去了。”
君莫笑终于转过头来,望向南段城墙的方向。在那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城墙的最高处,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光明灵力,将那些试图从南段突破的魔兵一一逼退。那道身影纤瘦而清冷,如同一朵绽放在硝烟中的白莲,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耀眼。
“她……”君莫笑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好像变了。”
桑罗合点了点头。“从箭裕岭陷落的那天起,她就不一样了。话更少了,出手更狠了。有时候我看她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战场。”
君莫笑没有接话。他知道桑罗合说的是什么。从箭裕岭方向那道纯白色光柱冲天而起的那天起,念尘就变了。她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冷厉,更加拼命。她几乎不休息,不吃饭,不与人交谈。她只是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然后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杀敌。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君莫笑和桑罗合都知道,那道纯白色光柱意味着什么。那是无心的光。那是他们兄弟的光。
“她会撑住的。”君莫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下的魔族军阵。“我们也会撑住的。无心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白浪费。”
李铁柱站在城墙上,那只独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在箭裕岭撤下来之后,带着残存的千余人一路狂奔,终于在魔族大军追上之前抵达了庆阳。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那是被归寂枪贯穿的伤口留下的后遗症。他没有去医帐,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登上了城墙。
“将军让我们活着。”他对那些同样疲惫到极点的部下说,“我们就得活着。”
而在庆阳城外的魔族大营中,一位身形异常魁梧的将领正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庆阳城的方向。他的面容粗犷而冷硬,一双血红色的竖瞳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的甲胄上刻满了复杂的魔纹,那些魔纹与其他魔族将领的截然不同——它们更加精密,更加系统,如同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战争工具。
战魔。
剑魔与血魔结合之后产生的突变族群。他们具有极强的战争素养,天生便是为战争而生的种族。但正因为其血脉中的狂热因子,一旦觉醒天赋神通,便会立即变为狂热的战争疯子,不分敌我地杀戮,直到力竭而亡。
但这位战魔将领不同。他的气息虽然狂烈,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那是经过暗尘多年整训之后,掌握了自我控制之法的战魔。他叫战天戈,是战魔族群中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将领,也是暗尘在离开西域战场之前亲自选定的接班人。
“将军。”一名副将从帐中走出,拱手道,“今日的攻城部队已经准备就绪。前锋三个镇的人族收编部队已经进入攻击位置,两个镇的魔族精锐正在待命。是否按计划发动攻势?”
战天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座被战火熏黑的城墙上停留了很久,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不急。”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传令下去,今日改为围而不攻。让前锋部队轮换休整,把能量炮全部推出来,对着城墙轰。不要停,但也不要冲锋。”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为何?我军兵力占优,若是全力攻城——”
“你懂什么。”战天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庆阳城里的守军,君家和桑家的援军加起来不到五千,华光圣地那三千弟子虽然精锐,但长途跋涉之后战力折损严重。以我军现在的兵力,全力攻城当然能拿下。但代价呢?”
他转过身来,那双血红色的竖瞳盯着副将。“暗尘殿下临走之前交代过——西域战场的核心目标是牵制,不是拼命。庆阳城要打,但不能把人拼光。我们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副将低下了头。“属下明白了。”
战天戈重新望向庆阳城的方向。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依然站在城墙的最高处,如同一座不会倒下的丰碑。他眯起了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念尘仙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华光圣地的圣女。听说你和那个无心交情不浅。也好——让你亲眼看着这座城一点一点被磨碎,比一刀杀了你,更让人痛快。”
而在遥远的玉京山,暗尘正站在山巅的玄天宝树前。
玉京山,这座曾经是仙山白玉京的核心,如今已经成为了魔族在神州浩土的大本营。暗尘在北极冰海之上独占数十名妖主和仙主,夺取了这座仙山的控制权之后,便将其作为了自己的立身之地。山上的宫殿楼阁、灵田药园、阵法禁制,一切都被他保留了下来,只是将那些曾经属于仙家的印记一一抹去,换上了魔族的暗色纹章。
他站在玄天宝树前,望着那棵通体晶莹、流淌着无数星光般纹路的巨树,沉默了很久。玄天宝树是玉京山的核心,也是整个神州浩土最顶尖的修炼圣地之一。它的根系连接着地脉深处,它的枝叶吸收着天穹之上的星辰之力,它的树干内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加速时间道场——玄天宙光洞天。
在宙光洞天中修炼一日,相当于外界十年。
暗尘需要这个。
他回到玉京山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各大战区的魔族将领到玉京山议事。那些将领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向玉京山赶来,他们手持暗尘自制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微型传送法阵,只要灵力注入,便可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玉京山。
暗尘站在玄天宝树前,感受着宝树中流淌的庞大灵力,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他的右手轻轻按在胸口,在那里的深处,半块纯白色的核心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温和而纯粹的光明之力。那是无心的核心,那是光。
自从在箭裕岭吸收了那半块核心之后,他的体内便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黑暗之力与光明之力在他的经脉中并行流转,如同两条河流在同一个河床中奔涌。它们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互相冲突,又互相融合。那种感觉极其奇特,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对话,在他的体内持续着。
但他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准备,才能真正将这两种力量彻底融合。而融合之后,他的修为将会突破仙主境的桎梏,踏入魔尊境——那是相当于人族仙王境、妖族妖圣境的境界。
到那时候,他才有足够的实力去做那件事。
炼制回天逆命丹。
那枚传说中的仙丹,据说能够逆转生死,将已经消散的灵魂重新凝聚,将已经断绝的性命重新接续。那是暗尘这数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也是他所有行动的最终目的。
救活姬玄雾。
他的爱人。他的妻子。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子,那个在下界的婚礼上被上界仙人逼得以身饲剑的女子。她的死,是暗尘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他所有黑暗与执念的根源。
暗尘收回按在胸口的手,转身向山下走去。他感知到了——那些令牌上的传送法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那些将领们正在抵达玉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