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唇角一勾,将信笺慢悠悠揣回怀中,随即跟上楚云舒的步伐。
今日天公作美,竟飘起了细密小雪。楚云舒拢了拢肩上的大氅,将整个人裹进那片暖意里,手里那包刚买的糖炒栗子还透着炭火的余温。
战乱虽平,街上仍有不少流民,所幸朝廷赈灾的粮食已到,各处施粥点炊烟袅袅。楚云舒径直去了城里最大的粮铺,豪爽地订下五百担米粮,只留下一句话:“务必在除夕前到百姓手里,挨近年关,也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过。”
出了铺子,街对面糖水摊升腾的热气牵住了她的视线。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身旁依偎着个四五岁的女童,穿得圆滚滚似个团子,小脸冻得通红,正眼巴巴望着她手中的纸包。
“娘我也想吃大姐姐手里那个,”女童嗓音奶呼呼的,听得人心都化了,“你等会儿也给安儿买好不好?”
妇人柔声应下,那温柔性子想来是随了母亲。楚云舒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要了碗糖水。摊子简朴却收拾得齐整,她三两口饮尽,抬眼笑道:“出来得急,忘了带钱,这包栗子抵一碗糖水可使得?”
妇人哪好意思收,知道她方才肯定听见了自家孩儿的话,心中感激不尽。楚云舒也不多言,挨着孩子坐下,剥开一颗白润的栗子仁递到安儿嘴边。小丫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弯成了月牙。
陪了孩子片刻,见妇人摊上的人少了点,楚云舒才起身。
她特意在路边货摊挑了两个精巧的虎头布偶——方才便留意到安儿袖口绣着小老虎,想来是属虎。她满心欢喜地看着这对憨态可掬的娃娃,刚要折返给安儿送过去,前方却猛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开娘亲!你是坏蛋,不许欺负娘亲!”
是安儿的声音!
楚云舒心头一紧,提步冲上前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揪着妇人头,摊上碗盏摔得粉碎,妇人脸颊红肿,嘴角渗血,安儿吓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这一幕狠狠刺中了楚云舒的底线——她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卖国求荣,二是家暴欺弱。
就在那巴掌即将扇到妇人脸上的一瞬,楚云舒出手如电,五指稳稳扣住那男人的腕骨,硬生生截停了攻势。
“啊……谁他妈多管闲事?!”男人吃痛,扭头欲骂,满嘴酒气喷薄而出。然后用力一甩,把楚云舒甩出膝盖刚好磕在椅子上,一记吃痛,她闷哼一声。
她没料到这男人劲儿这么大,事后才知他曾在军中混过几年。
见他还要动手,楚云舒咬牙忍痛,几步欺身而上。勾拳如风,侧踢迅猛,不过眨眼工夫,那壮汉已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窝囊废,有手有脚靠媳妇养活,还有脸耍横?谁给你的脸!”
“老子管教自家婆娘,天经地义!谁敢管?”中年男子梗着脖子嘶吼,满脸不屑。
“动手打人就不只是家事了。”林萧冷声插话,“我倒要看看,今日报官,谁敢装聋作哑!”
楚云舒随手招来旁边看客,塞了几两银子:“烦请小哥跑一趟报官。”
她转身走到角落,看着缩成一团、瑟瑟抖的安儿,心口一窒。这绝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楚云舒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安儿瘦削的肩上,放柔了声音:“安儿怕不怕?想不想看娘亲亲手教训这个坏人,然后我们一起把他送进大牢,好不好?”
安儿怯生生地抬头,犹豫许久,才小小声道:“可是……以前报官没用的。他打完娘亲,回来会打得更狠……”
这一点,楚云舒早已料到。若官府真能制得住他,这人渣也不至于嚣张至此。
她揉了揉安儿枯黄的头,声音轻却字字铿锵:“今日不同。我一定把他送进去。你要记住,无论维权多难都不能放弃,必要时……咱们也可以用点手段。”
说罢,她起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安儿娘亲,目光灼灼:“我知道你带大安儿不易。但你既能撑起这个家,又何苦养着这个废物?敌人的气焰,多半是忍出来的。安儿还小,你忍心让她一辈子困在这地狱里吗?”
安儿娘亲浑身一颤,眼底的怯懦在女儿期盼的目光中寸寸崩裂。她猛地抄起桌上沉重的挖勺,疯般朝地上瘫着的男人砸去!
这一顿打,打得酣畅淋漓。男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缩在地哀嚎求饶。
楚云舒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嗤笑一声:“还以为多大本事,就这?也敢家暴”
直到官差上门将人押走,她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几人面面相觑,皆觉今日顺得反常——原以为免不了一场拉锯战,谁知竟如此利落。
暗处,霍危眸色阴鸷。幸亏他早先打了招呼。原本夜十见王妃吃痛,早已按捺不住要冲出去,却被他强行按住,非要阿舒自己解决。可到了紧要关头,他不还是暗中使了手段?
“去官府递个话。”霍危声线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既然他喜欢伸手要钱,便剁了双脚,让他下半辈子跪着伸手讨饭去。”
“是。”夜十凛然应声,半句废话不敢有。屁股上的板子印还火辣辣地疼——霍危硬是查出那晚给王妃塞男伶的人就是他,二十大板下去,这厮还得乖乖来当差,哪敢再触霉头。
“楚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清朗嗓音传来,霍危抬眼,正见方砚之踱步而来。这南安城是太清闲了吗?此人怎的老阴魂不散,缠着他家阿舒不放?
方砚之此番也是来送冬赈粮,念及年关将至,想让流民也能吃顿饱饭。刚办完事路过,便撞见了方才的闹剧,周遭百姓的议论也听了个大概。
他与楚云舒并肩行至府门前,一路闲谈。霍危却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脸色黑得能滴墨。
这人难不成还想跟进门去?方砚之明知阿舒已为人妇,还日日凑上来,该不会……是想挖墙脚吧?
霍危心头警钟大作。看来得想个法子,正大光明地留在阿舒身边才是,觊觎他夫人的人实在太多了。
好在方砚之并未进门,只在门口停下,将一封书信递到楚云舒手中。
“三日后南安城有庙会,夜里还在庙前设篝火夜宴。盼你也能来。”他笑了笑,眉眼温润,“这信,是城中百姓联名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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