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年秋天,局里出了一个新规定,要求每个业务员每年必须完成一定出口额,额有奖励,完不成有处罚。你爸爸连续三年额,是局里的标杆。但那年情况特殊——亚洲市场萎缩,出口额普遍下降。你爸爸辛辛苦苦做了半年,也只完成全年目标的六成。”
林远舟静静地听着。
“孙德茂那段时间突然出现,说有几个东南亚客户的订单,加起来大约一百五十万美元,想找你爸爸合作。你爸爸当时确实缺业绩,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签了合同——那笔合同用的是你爸爸公司的名义,孙德茂负责采购和出货,你爸爸负责跟单和收款。”
“这不就是标准的代理出口吗?”林远舟皱眉。
“按理说,是的。”李建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但那笔合同里的条款有问题——孙德茂提供了货源的质检标准,你爸爸没仔细看就签了。后来货物到了东南亚,客户以质量不符合样品为由拒收。你爸爸去查货,才现孙德茂采购的那批货根本是次品——布匹有疵点,染色不均匀,裁剪尺寸也有偏差。这批货根本出不了口。”
林远舟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局里调查了三个月,最后认定你爸爸监管失职,玩忽职守,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一百多万元。年月,你爸爸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李建国说到最后,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那孙德茂呢?”林远舟问,“他就没被查?”
“查了,没查出问题。”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早就在那批货出问题之前,把所有手尾都洗干净了——采购合同上只有你爸爸的签字,信用证开立也是你爸爸的签字确认,就连船公司提单上的货人都是你爸爸公司的名字。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爸爸一个人。”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找到了一份东西。”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还有那份泛黄的英文协议。
李建国接过文件,先看了那封信。他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含义。当他读到协议内容时,眼镜后面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颤。
“孙德茂和那个东南亚客户私下签的协议。”林远舟说,“里面写得很清楚,客户故意拒收货物,然后孙德茂以低价接手,再转卖给其他渠道。”
李建国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老林……”他低声说了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李叔。”林远舟看着他,“我想知道,我爸出事后,孙德茂来找过他吗?”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触及了什么不愿回忆的东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来过。”他说,“就在你爸爸被判刑那天晚上,孙德茂来了一趟局里,说是来看看有没有办法活动活动。但那天晚上你妈妈也在局里,她听说了审判结果,来找局领导求情,想让你爸爸减刑或者保外就医。”
林远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孙德茂看到她,笑了一下。”李建国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林嫂,老林的事我也很遗憾。但是该进去的人,总是要进去的。你别到处跑了,跑也跑不出个结果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林远舟坐在那里,整个身体都是绷紧的。他感觉那些沉积了十年的记忆——母亲瘦削的背影、深夜里偷偷哭泣的声音、每个周末带着他去监狱送东西的寒风中——全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孙德茂在哪?”他问。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找他?”
“我有我的办法。”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铁皮文件盒,从里面翻出一张泛黄的名片,上面印着“德茂贸易有限公司孙德茂董事长”的字样,左下角还有一个深圳的座机号码。
“这是当年的名片,号码可能已经变了。”李建国把名片递给他,“但我听说,孙德茂现在在深圳办公,业务做得不小。你们裕盛最近跟他应该有接触。”
“有。”林远舟接过名片,“而且不少。”
他站起身,把名片收好,然后朝李建国深深看了一眼:“李叔,谢谢您。”
李建国摆了摆手:“你爸爸的事,我一直觉得亏欠。当年局里处理得不公,但我们这些老同事,谁也帮不上忙。小赵说你最近干得不错,还拿了广交会几个大单子。你爸爸要是看到,一定会很欣慰。”
林远舟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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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李建国突然叫住他:“远舟。”
他回过头。
李建国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的复印件:“孙德茂这个人,狠。你动他的时候,一定要把证据收好,把路想清楚。”
林远舟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