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吐出最后一页纸。
林远舟站在传真机旁边,等整页纸完全吐出来,才拿起来看。这是上海合资公司那边来的年第四季度对欧洲市场的详细销售数据——品牌产品占比已经达到,平均单价高出普通代工产品。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苏晚晴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的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办公桌上,歪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传真纸:“什么内容?你表情不太对。”
“上海的数据。”林远舟把传真纸递给她,“品牌产品占比过了五成,这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提前了半年。”
苏晚晴接过传真纸扫了一眼,然后坐到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提前半年是好事,但我怎么觉得你不光是高兴?”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条正在施工拓宽的街道。
“晚晴,你说如果明年或者后年,中国真的加入duto了,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市场开放。”苏晚晴想都没想就回答,“进口关税降低,出口配额取消或者市场化,外资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门槛大幅降低。”
“还有呢?”
“对美贸易量会暴涨。”苏晚晴说,“美国市场体量太大了,一旦取消配额限制,国内工厂的出口能力会瞬间释放。”
林远舟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放松。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画的一张简图——中国、美国、欧洲、东南亚,中间用箭头和连线和一些他随手写的备注。
“你看这个。”他把笔记本推到苏晚晴面前。
苏晚晴低头看了几秒钟。林远舟的图不太专业,但思路很清楚——他画了一条从中国到美国的出口箭头,旁边写着“预计增长oo-oo”;又画了一条从美国到中国消费者的箭头,旁边写着“品牌溢价空间”;然后在图的下方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里面写了四个字——“海外仓”。
“海外仓?”苏晚晴抬起头,“什么意思?”
“在美国建仓库。”林远舟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转仓库,而是配送中心。中国工厂的货直接到美国仓库里放着,客户下单之后直接从美国货,三天到五天就能送到客户手上,不用等船期两三个月。”
苏晚晴愣住了。
她做外贸这么多年,对欧美市场的物流模式再熟悉不过。当时绝大多数中国外贸公司怎么做?客户下订单,工厂生产,走海运送货,三个月后才到港口。中间的时间成本、资金占用成本、货损风险全部由出口方承担。如果商品到港之后出了什么问题,修补一个错误又要两三个月的周期。
“你这个想法……”苏晚晴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有道理,但落地难度很大。在美国租仓库、雇人、管理库存,成本比在国内高太多了。而且咱们现在对美国的直接出口量,大概只占总出口的百分之十几,能支撑得起一个海外仓的运营成本吗?”
“现在撑不起,但年布局,ooo年试水,到了oo年就一定撑得起了。”林远舟说话的语气很笃定,“而且不只是运营成本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之前写满数字的草稿纸,指着上面的一列数据说:“你看,我统计了一下今年对美出口的增——上半年跟去年持平,下半年秋交会之后增长了大概四成。这说明什么?说明美国客户对咱们品牌产品的接受度在上升,而且秋交会过来看展的美国采购商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重要的是,中美duto协议大概率会在今年或者明年签下来。一旦签下来,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限制会大幅放开,对美出口量会呈指数级增长。到那时再建海外仓,就晚了。”
苏晚晴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他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作响。茶水冒出的热气在冬日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这件事?”苏晚晴问。
“春节后。”林远舟说,“我打算亲自去一趟美国。”
“去美国?”苏晚晴愣了一下,“现在?”
“正月十五过后,二月底或者三月初。”林远舟说,“先去看一下洛杉矶那边的情况,找一个合适的仓库位置,了解一下当地的物流和用工成本,顺便拜访一下几个老客户,了解一下他们对品牌产品的反馈。”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去美国的签证呢?现在中国公民去美国的商务签证不好办,没有美国公司的正式邀请函,光靠自己办很麻烦。”
“这个我来想办法。”林远舟说,“我让上海合资公司那边帮忙联系一下他们在美国的合作商,看看能不能一份邀请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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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很清楚:让林远舟亲自去美国这件事,说明他已经把入世后的布局放在最高优先级了。在汕头外贸圈里,还没有哪个私营公司的老板想过去美国开个仓库——大家想的都是怎么在广交会上多抢几个订单,怎么压低工厂的报价,怎么跟客户搞好关系。而林远舟想的,已经是在另外一个半球布下一颗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