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从香港回来的第三天,林远舟在办公室看了一份让她沉默了很久的报告。
那是年第一季度的人力资源盘点,张秋生花了一个星期整理的。里面的数据他早就心里有数,但当这些数字白纸黑字地摊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必须动一动了。
公司现在总人数是七十三人,比去年年底多了二十几个,其中大部分是业务员和跟单员。但问题的核心不在于人多了——人员扩张是一种必然,而是人多了之后的组织效率,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往下掉。
上周有一件事让他印象深刻。
一个菲律宾客户的订单,从接单到船,中间经过了四个人的手:业务员接单、跟单员确认样品、采购组排产、质检组验货。四个环节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全局视图,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那一摊事。结果样品颜色确认了两次都没通过,原因很简单——业务员跟客户沟通的时候用的是“接近米黄色”这种模糊描述,跟单员收到信息后转述给工厂的时候变成了“偏黄的白色”,工厂打出来的样品自然就南辕北辙。
这件事最后是他亲自打电话给客户道歉才摆平的,但背后暴露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公司的管理流程根本就没有跟上扩张的度。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汕头的春天来得早,四月中旬就已经有些热了。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街对面的五金店门口,老板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翻账本。一切看起来都跟去年没什么区别,但林远舟知道,裕盛已经不是去年那个靠十几个人就能转得飞快的轻装小公司了。
七十三个人,分布在五个部门:业务部、采购部、质检部、财务部、行政部。每个部门都有负责人,但这些负责人大多数是在公司早期跟着他从最底层做上来的。忠诚度没问题,执行力也不错,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短板——没有管理过大团队的经验。
业务部的刘伟——去年业绩最好的业务员——升任部门经理之后,最大的问题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仍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级业务员。他每天花最多的时间是亲自跟客户打电话、谈价格、催样品,而不是教下面的三个业务员怎么把流程跑通。
采购部的周建国更夸张,他坚持每一批原材料的验货都要亲自去工厂看,理由是“别人我不放心”。结果就是工厂到汕头的国道他一个月跑了二十趟,而采购部积压的订单审批单堆了半桌。
质检部的老陈倒是安分,但安分过头了——他只会按已有的标准干活,没有任何优化意识。去年林远舟要求他们做一个出厂合格率的月度统计表,老陈磨了两个月才交出来,格式还是手写的。
林远舟不是不感激这些人。他们是在公司最难的时候跟他一起熬过来的,每一个人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但他更清楚,公司的体量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七十三人还勉强能靠他一个人的决策和经验撑着,但如果今年下半年美国的品牌战略全面推开、团队扩到一百五十人甚至两百人,这个管理架构一定会崩溃。
他需要职业经理人。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去年年底在做年度规划的时候,他就在笔记本上写过这句话:“考虑引入外部专业管理人才——生产运营方向,最好是跨国公司背景,三十五岁左右,有实操经验。”
但真正推动这件事,需要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
林远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林总?您好您好,我是林总。”
这个“林总”叫林涛,是汕头本地一家猎头公司的合伙人,去年广交会后通过赵国栋的介绍认识的。两人虽然同姓,但没有亲戚关系,唯一共同点是都在外贸行业里摸爬滚打过几年。
“林总,有件事想麻烦你。”林远舟开门见山,“我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什么岗位?什么要求?什么薪资范围?”林涛的业务素质不错,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
“运营总监。o级别的。要求有五年以上贸易或制造企业的管理经验,最好在外资企业做过,三十五岁上下,懂得建立管理体系、优化流程、带队伍。”
林涛在电话那边记了一会儿,然后问:“薪资预算呢?”
“年薪二十万起步,看水平可以上浮。另外配一部车和一套宿舍。”
这个数字在年的汕头绝对不算低。当年的城镇职工年平均工资还不到一万元,二十万的年薪,即使是放到深圳和上海也是高管级别的待遇。
林涛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林总,这个条件,我可以帮你找到人。但我说一句实话——汕头的本地人才市场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非常少。国内贸易公司出来的经理人,大多数是业务型,不太擅长做系统化的流程管理。我建议你让我在全国范围内搜一搜,重点看看广州、深圳、上海这几个城市的外资企业出来的中高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以。”
“那我需要你提供一份书面的职位说明书,把岗位职责、考核标准、汇报关系写清楚。另外,人选到位之后,你希望他多长时间内上手?”
林远舟想了想:“三个月。第一个月熟悉业务和团队,第二个月出管理诊断报告和优化方案,第三个月开始执行。”
“明白了。我这边一周内给你初步的候选人画像,两周内开始推荐人选。”
挂了电话,林远舟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人力资源盘点的报告重新拿起来,翻了翻最后几页——那是张秋生自己手写的几个问题。
张秋生的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直接:
“远舟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盯着整个流程。每个部门都只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管这个公司的活是怎么串起来的。要不,找个专门管流程的人?”
林远舟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一下。
张秋生虽然只有木匠出身的底子,但跟着他干了五年,眼界和直觉已经被慢慢训练出来了。他能看到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干活的人。
他合上报告,在桌上的日历上写了一个备忘:月日,猎头林涛——o候选人,第一轮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