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阳光透过“晨星”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克莱尔瘫在窗边的椅子里,屈着一条腿,百无聊赖地啜着新调的特饮。
薄荷的凉意混着奶昔的甜,在舌尖化开,她正盘算着待会儿带几杯回去,让米琪她们也尝尝这个版本。
但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杯子悬在唇边,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一动不动。
加列余光瞥见她骤然静止的侧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怎么了?”
窗外只有那颗永恒的星星招牌,还有天光下永恒不变的云。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才放下杯子,起身走向窗边,一只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看的不是星星。
星星旁的街角——有个人,正从光里缓缓走出来。
一个陌生天使,站在街角,望着周围的招牌、灯火、来来往往的天使,看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暖白色的袍子,质地厚重,像粗亚麻织成的,下摆和袖口布满了微光闪烁的文字纹路。
头顶悬浮着一圈由细小光点构成的“树冠”,像烛台上无数虔诚的火焰,暖黄色的光并不刺眼,像被揉碎了的黄昏。
加列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克莱尔。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个天使的轮廓,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加列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的神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一时来不及回神的微微恍惚。
“克莱尔?”
他试探着轻声唤她。
克莱尔没有回头。“加列,我出去一下。”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快。那个天使还在街角,仰头望着那颗五角星招牌,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她记得这个人。
记得他咳嗽的声音,记得他喝粥的样子,记得他站在圣坛前念经,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记得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记得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把她从教堂门口抱起来。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慢慢点亮。
克莱尔站在他面前。
“神父。”
神父的嘴唇轻轻颤动。他看着她,白、金瞳、白袍,衣角镶着金边,整个人都站在光里。
和人间时一样,又不一样——她长大了,长高了,变得成熟了,整个人像一柄已经开过刃的刀,锋芒内敛却又无法忽视。可给她的感觉,好像又从未变过。
“……你长大了。”
他最终说。
克莱尔打量着他。
他的形态已经变得很非人了,面容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更年轻、更精简,像某种抽象几何形。
脑袋两侧延伸出两束由光凝成的缕,柔顺地垂落在肩头,末端散着微弱的金色光尘。
从腰部以下,他的身体便虚化延伸为由泛黄书页与光流交织而成的“裙摆”,此刻正缓缓翻动着,像被风吹过的手稿。
他的轮廓不再完全是人形,却比任何样子都更像“他自己”。
那些如同文字般的纹路,从他的手掌一路攀爬至袖口、颈侧,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那是他一生诵读与抄写过的经文,是时间刻进他灵魂深处的笔画。
克莱尔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变了好多。”她顿了顿,“但给人的感觉没变。”
神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和人间时一样,带着轻咳与喘息,可如今他不再咳、不再喘,就只是笑着。
“大概也只有你会这样说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克莱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克莱尔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神父的声音微微颤,“你——你什么时候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