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个巨大的疑惑,裴沐沐的手指微微颤,翻开了下一页。
这一页,让人更加喘不过气来。
画面里,白叶被轰出了家门。那扇厚重、高大、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门——在她身后永远地关上了。白叶站在门外,单薄的身体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裴沐沐心里堵得厉害,又沉又闷。她咬住下唇,逼着自己继续往下翻。
白叶离开了城市。
她一个人走在山间,她一个人走在小路上。她踮着脚尖去摘树上的野果子;她蹲在森林里,小心翼翼地捡菌子,有的吃了让她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接下来的几页,画面变得更加破碎、凌乱。
白叶迷路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遇到过一些人,有人会施舍给她一口食物;
也遇到过收留她的部落,可是过不了几天,她又会被赶出来。
她遇到过野兽,白叶拼命地跑,跑得鞋子掉了,跑得脚底被石子割破了。
她蜷缩在各种石腔,坑洞,部落的墙根下过夜。
她的身体越来越瘦弱,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柴,整个人像一具会走路的骨架。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条河流边上,她望着那条河,眼神空洞而绝望。
裴沐沐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赶紧翻开了下一页。
果然——下一页,白叶的身体随着河道漂流而下。
她的头散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她的四肢无力地浮着,整个人像一片被丢弃的破布,任由水流将她带向未知的远方。
裴沐沐眼里的泪花模糊了视线。她着急地翻开下一页,指尖在纸页上打滑了好几次。
这一页,完全不一样了。
白叶依然是那个白叶——脸上的胎记还在,瘦弱的身子还在,眼底的空洞还在。但她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兽皮,头上枕着柔软的枕头。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
她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落在了脸上;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阳光,明亮得让人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
白叶的笔触小心翼翼的,一笔一笔地刻画着她,仿佛她与这个糟糕世界里所有的人和物都不一样——她连她每一根头都画得如此仔细,从根到梢,一笔一笔地描摹,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经不起任何闪失的宝物。
她坐在单薄的白叶床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她整个人都在光。
“妈妈!”
裴沐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虽然白叶的画功笨拙——线条不够流畅,但这条碎花裙子,这个眉眼弯弯的样子,就是她的妈妈裴瑶。她不会认错。她怎么可能认错?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裴沐沐颤抖着手从空间里拿出了妈妈年轻时候的那张照片。
千璇和夜影都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裴沐沐阿母的模样。两张脸凑了过来,目光在照片和画之间来回移动。
沐沐和她的阿母虽然长得不算特别像,但整个脸部精致的轮廓、眼睛的弧度、眉梢微微上扬的角度——这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而这一幅图里的人,也确实和这张照片十分相似,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沐沐的阿母。
裴沐沐又忍不住往下翻。
从这一页开始,画风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的图画依然是黑白的——铅灰色的线条,深浅不一的阴影。但是沐沐的妈妈在画面里永远是有颜色的:她的头是黑色的,她的嘴唇是红色的,她的裙子是浅绿色的,像四月田野里新生的麦苗。
每一幅都刻画得生动、仔细,像是不厌其烦地画过很多遍、很多遍——每一根丝、每一道衣褶、每一个微笑的弧度,都被反复描摹、反复修改、直到画者的手记住了她的模样,直到她的形象刻进了画者的骨头里。
白叶遇到妈妈后的第二页:妈妈给白叶准备了食物,一勺一勺地喂白叶吃,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宠溺的笑。
第三页:妈妈给白叶准备了新衣服,笑眯眯地给白叶梳了小辫,辫子的尾端,妈妈给她戴了两个漂亮的蝴蝶卡子。
第四页:妈妈带着白叶走出了房间。画面一下子开阔了——那是一个很大的部落,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间,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蓝天白云里。部落的上方,画着一个西沉的太阳。
裴沐沐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落日部落。”
夜影点了点头,“应该是。”
第五页:妈妈带着白叶和族人一起围着篝火。火光照亮了每一张笑脸,人们的脸上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欢乐。白叶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初春湖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缝,但那是真的笑容,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第六页:妈妈带着白叶,带着族人,在一块田地里种植小麦。田间地头,人们弯着腰,手里握着种子,一颗一颗地埋进土里。旁边的地里还有蔬菜——翠绿的白菜、紫红的茄子、圆滚滚的南瓜;还有玉米,一排一排的,像整装待的士兵。每一棵作物都被画得仔仔细细,仿佛画者对它们有着深深的、说不尽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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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间地头的人,都对着白叶和妈妈热情地打招呼。有的人在挥手,有的人在笑,有的人远远地朝她们喊话。白叶站在那里,被这些善意包围着,像一株终于等到了春天的枯木,慢慢地、慢慢地,抽出了新芽。
翻开的每一页,主角都是妈妈。
白叶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了光。
她像一个可爱的小迷妹一样跟在妈妈的身边——妈妈教她画画,她蹲在妈妈身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妈妈教她做一些手工,她笨手笨脚地跟着学;妈妈教她种植,她学着松土、播种、浇水,手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却挂着笑;妈妈教她一些房子的架构,她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得满手是灰。
……
妈妈用带颜色的画笔把白叶的胎记变成了美——有时候画成一片美丽的枫叶,落在她的左颊上;有时候画成一只美丽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停在她的脸上。搭配着妈妈给她设计的饰——彩色的丝带、小巧的珠串——白叶在人群里闪闪光,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
她身边,渐渐有了雄性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