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宋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康熙脸上和煦的笑容缓缓收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胤禛。
殿内的气氛,随着宋妍的离开,悄然变得凝重。
“年氏之事,”康熙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处置得如何了?”
胤禛躬身肃容回道:“回皇阿玛,年氏驭下不严,纵容身边恶奴以阴毒手段谋害皇嗣、戕害侧福晋,证据确凿。儿臣已将其褫夺侧福晋位份,降为侍妾,禁足于冷僻院落,严加看管。涉事奴婢皆已严惩,恶杖毙,以儆效尤。”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将年氏的罪责、自己的处置一一禀明,却只字未提那关键的“雪中春信”,也未言明年氏如今生不如死的惨状。
康熙静静听着,手指在炕桌边缘无意识地轻叩,眼神深邃难辨。
“年羹尧在西北,正与策妄阿拉布坦周旋,战事吃紧。”康熙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是能臣,亦是将才。朕,眼下还用得着他。”
胤禛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儿臣明白。年氏罪责在其自身,儿臣已按家法处置,绝不牵连外臣。”
“嗯。”
康熙微微颔,对胤禛的“懂事”似乎还算满意,“年羹尧那边,朕自有安抚。只是,经此一事,他心中难免与老四你生出嫌隙。你是皇子,是亲王,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驭下之能。往后对年家,对西北军务,该如何拿捏分寸,你要仔细思量。”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胤禛沉声应道。
康熙看了他一眼,话锋忽转:“宋氏……朕记得,她这已是第三次诞下龙凤胎了吧?”
“回皇阿玛,正是。”
“福泽深厚……”康熙目光投向殿外,语意幽深,“一次是福,两次是运,三次……且皆落在你府中同一人身上。”
他收回视线,看向胤禛,平静的目光下藏着审视:“老四,你向来不涉怪力乱神。对此,就未曾有过疑虑?”
来了。
胤禛心头骤紧,面上纹丝不动。
来了。这才是皇阿玛真正的试探——宋妍这过于异常的“福气”。
他稳了稳气息,抬迎视,目光沉定:“皇阿玛明察。儿臣初时也曾惊疑,暗遣太医反复查验,宋氏与其所出子女皆无异状。医案古籍中,确有妇人因体质特殊而屡诞双胎的记载。”
他略顿,语气转为恭谨:“宋氏家世清白,父兄勤恳。儿臣思忖,许是上天感念皇阿玛圣德,降此祥瑞以应天心,亦未可知。”
康熙静默片刻,方才开口:“你能如此思虑周全,朕心甚慰。宋氏既无妖异,又福泽深厚,于国于家,皆是好事。你好生待她,也约束好府内,莫要让这份‘福气’,成了旁人攻讦的由头,或是……滋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最后一句,语气加重。
“儿臣明白,定当谨守本分。”胤禛深深叩。
“去吧。”康熙挥了挥手。
退出乾清宫,春日暖风拂面,胤禛却觉后背冰凉。方才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皇阿玛对年氏之事的“轻放”,对宋妍“祥瑞”的敲打,皆在明示: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恩威并施,一切尽在掌握。
寿康宫内檀香缭绕,笑语声声。
宋妍面上挂着温婉浅笑,应对着太后的夸赞,心神却时刻留意着怀中的宁宁。
踏入紫禁城,尤其靠近这些宫阙深处,空气中那股特殊的“气息”便浓郁起来——驳杂,却蕴含着至高统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