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书房。
胤禛跪接了皇帝口谕,面上平静无波,只叩道:“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苏培盛扶他起身,觑着主子脸色,低声探问:“爷,皇上这话,是……”
“皇阿玛知道了。
”胤禛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里开始簌簌飘落的枯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是在提醒爷,也是警告爷。后院之事,再大也是家事,不可影响到前朝大局,更不可授人以柄,成为他人攻讦的利器。”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这话,同样也是说给年羹尧听的。皇上是在告诉爷,也告诉所有人,年羹尧,朝廷还在用,皇上……也还在看着。”
数日后,八爷府,暖阁。
胤禩听着心腹汇报年羹尧近来的动向——除了例行军务,并无特殊举动,对八爷府几次三番递去的“好意”,也只是回以不咸不淡、模棱两可的客套话。倒是与雍亲王之间,因着那本兵书,似乎有了两三封讨论兵法的心得往来。
“年亮工这是想左右逢源,骑墙观望啊。”
胤禩轻笑一声,端起茶盏,眼中却无半分暖意,“老四这手安抚人心,做得倒是又快又准。不过,杀妹之恨,岂是区区一点恩赏、几封书信就能轻易抹平的?裂痕既生,便只会越撕越大,暗脓迟早要流出来。”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心腹谋士,语气转冷:“咱们安插在西北的人,不是查到几桩边将吃空饷、倒卖军资的陈年旧案么?挑那么一两件不大不小、但线头隐隐能牵到年羹尧身边几个得力下属身上的,把风声巧妙地放出去。记住,不必坐实,越是模糊不清,似是而非,越好。”
他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碧绿的浮沫,继续道:“京城这边,也不能让老四太清净了。总让他这么四平八稳地‘贤’下去,可不是办法。”
心腹会意,压低声音:“奴才明白。听说……雍亲王福晋自打大阿哥殇了,一直深居简出,哀毁骨立,府中中馈如今是全由那位纯侧福晋掌管着?”
胤禩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哦?这倒是个不错的由头。派人去,好好‘点拨’一下咱们那位好弟弟府里的李格格。”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欣赏什么景致:“这后宅内院的事啊,有时候,比前朝的明枪暗箭、刀光剑影,更折磨人,也更……容易见效。”
木兰秋狝的旨意下来时,雍亲王府的秋色正浓。胤禛接了旨,换了身石青色常服,便往正院去。
乌拉那拉氏靠在暖阁的榻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灰败几分。锦心刚服侍她用过药,浓重的药味在室内萦绕不去。
“爷来了。”她声音虚浮,勉强要起身。
“不必。”胤禛抬手止住,在离榻几步远的圈椅上坐下,“秋狝的旨意下来了,七日后启程。”
乌拉那拉氏指尖颤了颤,垂下眼:“妾身……怕是去不了了。这副身子,经不起车马劳顿。”
胤禛沉默片刻:“太医怎么说?”
“老样子,静养。”她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一层霜,“爷不必挂心。府里……总得有人看着。”
“宋氏会带着孩子们随行。”胤禛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安排,“府中诸事,还要劳你主持。”
乌拉那拉氏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脸上却依旧平静:“这是应当的。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只带宋妹妹一人,其他院里的妹妹们,怕是难免……多心。”
胤禛抬眼看向她。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影。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覆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你的意思?”
“耿格格性子静,身子也结实些。”乌拉那拉氏缓缓道,“她进府这些年,还没出过京。若爷觉得妥当,不妨带上她,也算是个照应。”
胤禛默然。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