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思道点头赞同:“戴先生所言极是。皇上此举,如同烈火烹油。谁最先忍不住跳出来,谁便可能最先被这烈火灼伤。直郡王刚愎,八爷党羽众多,他们必定按捺不住。”
“王爷此刻,当以静制动,谨守臣子本分,不议储位,不结朋党,一如往常办差。让皇上看到的,是您的沉稳可靠,而非急于求成。”
胤禛默然不语,手指在紫檀书案上轻轻敲击,与他自己的判断大致吻合,皇阿玛此举,试探之意大于真心选立。
但……真的就什么也不做吗?眼睁睁看着老大、老八他们上蹿下跳,笼络人心?
万一……万一皇阿玛真的被他们营造出的声势所惑呢?
他心中犹豫难决。
就在这时,苏培盛在门外轻声禀报:“爷,福晋来了,说有事求见。”
胤禛此刻心绪烦乱,下意识便想挥手拒绝:“告诉她,本王正与先生议事,让她先回去。”
门外静默了一瞬,苏培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爷……福晋说,她或可为您……解惑。”
解惑?
胤禛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福晋?为他解惑?解这立储之惑?
心念电转间,胤禛沉声道:“请福晋进来。”
随即,他对邬思道和戴铎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无声地退入了书房相连的内室,隔着一道珠帘与厚重的帷幔,外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门被轻轻推开,乌拉那拉氏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病弱打扮,由金嬷嬷搀扶着缓缓步入。
她脸色苍白,步履虚浮,但那双眼睛,却比上次在书房时更加清亮,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妾身给爷请安。”她声音虚弱,却平稳。
“福晋不必多礼,坐。”
胤禛指了指下的椅子,“福晋此时前来,说可为本王解惑?”
乌拉那拉氏挥退金嬷嬷后,并未绕弯子,直接抬眸看向胤禛,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爷可是在为今日朝会,皇上令群臣举荐储君一事忧心?”
胤禛眸光一凝:“福晋消息倒是灵通。”
“并非妾身灵通,而是此事……在意料之中。”
乌拉那拉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爷,太子……毕竟是皇阿玛一手带大、亲自教导了三十余年的嫡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紫禁城的金銮殿。
“这三十年的心血,三十年的期望,三十年的父子亲情……岂是一道废黜诏书就能彻底斩断的?皇阿玛如今的心情,恐怕复杂至极。有被背叛的痛心,有教导失败的挫败,有对江山未来的忧虑,但或许……也有一丝,连皇阿玛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追悔与不舍。”
她转回视线,看向胤禛:“令群臣举荐,表面是询议国本,实则……是皇阿玛在给自己一个重新审视、也是给天下人、给太子一个重新考量的机会。”
“他想看看,废了太子之后,这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在真心为国,谁在蠢蠢欲动;他也想看看,离开了储君之位的太子,是会沉沦堕落,还是……有所悔悟。”
胤禛听着,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所以福晋的意思是……”
“所以,此刻谁跳得最高,谁联络大臣最勤,谁在折子里被举荐得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