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将茶盏搁在炕几上,瓷底与木面相碰,极轻,几不可闻。
他抬眼看向胤禟,目光沉沉的,如一潭深冬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你急什么。
我怎么能不急——
胤禟的声音抬了半寸,又硬生生压回去,八哥,这些年咱们费了多少心力,眼瞅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皇阿玛一句最像他,老十四一下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的——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彼此都明白那是什么。
胤禩沉默片刻,垂眼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指节分明,搁在石青色的袍面上,像一盘下到残局的棋,任谁也看不出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皇阿玛这句话,说得太满了。
胤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也慢,像是在掰着指头理一根缠乱的线,满得有些不像他。
胤禟怔了一下:八哥的意思是——
皇阿玛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当众夸过哪个儿子夸得这么满?
胤禩抬眼看他,眼底那层沉水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面上却看不出分毫。窗纸上最后一抹晚霞滑下去,他的脸沉进了暗处。
他说胤禵像他年轻时候。年轻时候的皇阿玛——骑得了马,打得了仗,出关是天地,回宫坐稳江山。他夸的是胤禵吗?他是在夸他自己。
胤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可这不像他。
胤禩声音低下去半度,皇阿玛想抬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抬得这么响。心里越有定数,话就越少。
指尖在膝头一叩,那年废太子,御膳房多上一道鹿肉,外头就传逐鹿中原。皇阿玛呢?一个字没提,直到在畅春园才落了那句话。他属意过谁,几时把话先放出来过?
胤禟皱着眉想了想,慢慢坐直了身子:八哥是说,皇阿玛是故意的?
胤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窗纸上暗下去的天光,指尖在膝上叩了两下,像敲一面没有回音的墙。
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转过来看胤禟,你那边的人,可有什么消息?
胤禟会意,往前凑了凑:何图。西北那根线,腊月之后便再没了动静。明日我让人去他府上问问。
胤禩点了点头,没再言语。茶凉了,也没人续。
胤禟起身告辞,送到书房门口时,胤禩拍了拍他的肩:查清楚再说,别先乱了方寸。
胤禟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他衣摆翻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胤禩独坐的剪影比平时沉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却无人知道那是什么。
次日一早,天刚亮透,胤禟派出去的随从便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胤禟正在用早膳,筷子夹着一只春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春卷便停在半空。
随从站在门口,躬身道:爷,何图府上大门紧闭,门房说何大人不在京里。
胤禟将春卷搁回碟子里,油渍在瓷面上慢慢洇开一小圈。他拈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眼底那层东西却已经变了。
不在京里?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