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窗棂上那道旧漆裂口。
裂口已经磨得亮,像被谁反复摸过,又像是日子久了,木头自己裂开的一道疤。
胤禟的指腹停在那里,指节微微屈起——那触感粗粝而温润,像摸到一根绷断了许久的旧弦,弦头还嵌在木头里,余音早散尽了,可留下的那道口子还在。
他收回手,转身吩咐:备轿,去八哥那儿。
到了八贝勒府,胤禩正在前厅喝茶,面上看不出什么异色,仿佛那道谕旨只是今儿多下了两滴雨,不必撑伞,也无须躲。
八哥。
胤禟几步跨进来,袍摆带起一阵风。
进门时他顺手拨了一下门帘上垂着的玉珠,珠子撞在一处噼啪作响,清脆里带着几分急躁,又在他落座的那一瞬骤然静止,只剩一颗珠子还在细线上兀自晃荡,慢慢地,慢慢地停了。
胤禟压低了声音:八哥,皇阿玛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道理他老人家比咱们懂。
胤禩拨了拨茶沫,没接话。
过了片刻,才慢声道:你说,那风筝飞得最高的时候,线忽然松了,是让它飞走,还是让它栽下来?
他说着,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握,指节并拢,像当真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手势轻而稳,握住的仿佛不是一个比喻,而是某个悬而未决的东西。
胤禟一怔,在他对面坐下:那也得看线攥在谁手里。
胤禩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攥在谁手里,都不如攥在他老人家自己手里。
他将茶盏搁下,声音沉下去几分,攥了这么多年,忽然松这一次——不是手滑,是想换只手了。
胤禟坐直了身子:你是说——
老十四在军中威望太高,西北将士只知大将军王,不知朝廷。皇阿玛把他调回来晾了这半个月,就是为了让朝臣看清——他再能打仗,也只是个臣。现在赶回去,是告诉所有人,兵权是借的,随时能收。
胤禩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正开到盛处,花瓣密密匝匝压满了枝头,一阵风过,便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该开的都开过了。
他像自言自语,皇阿玛这把年纪,最怕的就是有人替他把路走了。
胤禟没再追问。他走出八贝勒府时,忽然觉得今儿的风比来时凉了几分。
胤祯府邸门前,车马从络绎不绝到门可罗雀,只用了七天。
傍晚,门房刚把最后一张拜帖搁在空荡荡的托盘上,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是跟了胤祯多年的亲随,姓赵,平日里手脚利落,从不当面露急色。
此刻却几步抢到廊下,脸色白,压着嗓子喊了声:
赵亲随凑近两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何图,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甘州那边传回来的信。何图三日前离了庄子,说是去镇上采买,再没回来。庄子上的老妪等了两天不见人影,托人往驿站递了话。驿卒去镇上打听,没人见过他。
胤祯沉默了片刻。
他安排何图去甘州,用的是新造的身份文牒,连庄子都是托人辗转买下的,中间过了三道手,明面上跟大将军王府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何图这个人他了解,细心,谨慎,绝不会无故离了庄子。
查到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查了。
赵亲随的头垂得更低,沿途驿站的人说,何图离庄那日,镇上有生面孔打听过路。穿的是寻常衣裳,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