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那拉氏垂下眼帘,又捻了几回佛珠,方才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嬷嬷跟了我这些年,当知轻重。王爷登基,是朝廷大事,是先帝遗命,非后宅妇人灯下可议的闲话。今夜府中只办一事——为先帝守制。余者,不许提、不许传、不许想。”
“是,是,奴婢糊涂!”金嬷嬷连忙躬身。
乌拉那拉氏将佛珠放回炕桌,端起安神汤呷了一口,温热顺喉而下。
她才缓声道:“知你为我高兴。然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王爷前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府里若露半分轻狂,便是给王爷添乱。”
她将汤碗放下,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去告诉锦绣,今夜辛苦了,明日每人多添一床厚被。天寒,莫冻着人。”
“嗻。”
金嬷嬷应了,转身往外走。
至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见乌拉那拉氏仍端坐于暖炕之上,脊背笔直,烛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一丝笑意也无。
炕桌边缘,那串檀木佛珠不知何时又被她握回掌心,指节压得隐隐白。
外头廊下,大丫鬟锦绣裹着素色棉袄正候着,见金嬷嬷出来,凑上前低声问:“嬷嬷,福晋说什么了?可……可高兴了?”
金嬷嬷伸指点了点她额头:“收起你这藏不住事的样子。福晋说了,今夜只守制,余话一概不许提。明日添被之事,记得办妥。”
“福晋心里自有乾坤。你只管办好分内差事,旁的……日子长着呢,该来的,总会来。”
锦绣一怔,旋即会意,抿唇用力点头,裹紧棉袄,快步往东厢去了。
金嬷嬷立在廊下,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风雪转角,又回头瞥一眼暖炕上岿然不动的轮廓,嘴角终是微微一牵,旋即压平,拢袖走入更深处的夜色里。
栖竹院静得只剩风声呼啸。
宋妍在暖阁中枯坐许久,手中一卷书,一页也未翻动。
前院隐约的脚步声、开门声、低语声,一一落入耳中,又渐归沉寂。
那根悬了一整日的心弦,此刻绷得几乎要断裂。
直至院门被轻轻叩响,贴身丫鬟秋兰裹着满身寒气闪入,跪在门槛外,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前头传话来了——先帝爷……驾崩了。遗诏传位,是咱们王爷。”
宋妍握书的手指猛然收紧,纸页被攥出一道深痕。
“知道了。去嘱咐奶嬷嬷们,小主子们那边务必看牢,不许任何人多嘴。”
秋兰悄声退下。宋妍起身行至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窗棂,寒意丝丝缕缕渗进骨节。
她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心头翻涌着难言的滋味——有尘埃落定的恍惚,有悬心终落的释然,亦有那一丝被死死压在心底、不敢细辨的欢喜。
她不敢任其浮起,只由它在深处沉沉坠着,坠进一片无声的寒里。
揽月轩内,年诗画披着斗篷坐于窗下,手边一盏茶由热放凉,一口未沾。
丫鬟春绫第三次进来添炭,到底没忍住,放轻了声音劝道:“主子,外头风硬,您去炕上等吧,一有消息奴婢即刻来报——”
年诗画摇头,目光焦着于窗纸:“不必。就在此处等。”
她心如明镜,今夜每寸光阴皆重逾千钧。
兄长密信早已递到:畅春园太医连换三拨,隆科多频频出入,京营兵马暗自异动……桩桩件件,拼出的唯有一个答案。
然无那最后一句定音,她始终不敢妄动心思。
子时过半,院门终被叩响。
春绫疾步而出,片刻后返回,脚步比去时沉滞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