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乌雅氏肩背松垮下来,向后靠在了炕枕上。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哀家……一直以为……先帝最疼的是你。”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却再也弹不出声响。
胤祯伸手,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额娘,皇阿玛最疼谁,早已是过往云烟。如今,四哥是儿子的大哥,是额娘的骨肉。他稳坐朝堂,儿子方能平安归来,这才是皇阿玛最后的苦心。”
“哀家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哀家去看看皇帝。”
次日清晨,乌雅氏立在窗前,对着廊下那盏被扶正扫净的灯笼看了许久,半晌,才转身对嬷嬷淡淡吩咐:“把宁寿宫的册子取来,再给皇帝传个话,让他午后过来。”
当日下午,永和宫暖阁内。
母子相对,一时无言。炉火噼啪,映着乌雅氏清瘦的面容。
“皇帝……”
乌雅氏终于开口,声音虽哑,却已没了往日的尖刻,“哀家昨日想了一夜。先帝……确是为胤祯筹谋了后路。”
“额娘明白就好。”
雍正垂眸,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沿口,“十四弟年少英勇,若非皇阿玛刻意保全,将其远置西北,以他的性子,留在京中恐怕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乌雅氏眼底一酸,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终是忍不住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雍正抬眼,目光沉静如水:“额娘放心。儿子今日已拟了旨。”
他声音低缓,一字一顿,清晰地递过去,“十四弟仍封亲王,镇守西北,节制三省军务。朕已严令:无朕亲笔手谕加盖玉玺,任何人不得擅动他分毫。”
乌雅氏浑身一震,枯瘦的手指骤然攥紧了帕子,随即又缓缓松开。
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无形的软禁。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滚过一声呜咽,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雍正垂下眼,拇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按,便起身告退。
行至门边,他背对着乌雅氏,肩线绷得笔直如削。
“额娘待儿子,和待十四弟,从来不同。儿子知道。”
“皇阿玛的苦心,儿子也知道。”
“但如今,皇阿玛不在了。坐在这位置上的,是儿子。”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乌雅氏望着那扇又合上的门,枯坐了很久。
良久,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方才被雍正指尖触碰过的桌沿,仿佛那上面还残着一丝温度。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散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听不见。
隔日,内务府接到了太后的手谕:着即日筹备移宫事宜,并收下了礼部早前呈上的太后尊封册文。
苏培盛捧着手谕回禀时,雍正正立于养心殿御案前,审视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指尖抵在西北四省的界线上,许久未动。
听完复命,他收回手,将舆图慢慢卷起,接过手谕展开,细看一遍,折好,稳稳搁于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