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阖眼小憩。
灯焰跳了跳,映着他眉骨下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比前些日子淡了些,虽不明显,却没逃过苏培盛的眼睛。
“老十三……”
雍正开口,声音很轻,余音散在空旷的殿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回案上名册,指尖在“允祥”二字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把年羹尧那道旨了。六百里加急。”
“嗻。”苏培盛躬身退出。
门合上之前,听见里头传来翻折子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这漫漫长夜唯一的心跳。
雍正元年腊月。紫禁城沉寂了近一年的红墙金瓦,终于等来了一场迟到的盛典。
十一月二十日,钦天监择定吉辰,封后封妃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整座皇城褪去素白,换上明黄与朱红。
虽仍从简,不设筵宴、不奏喜乐,但礼制俱全,仪仗整肃,百官朝贺,已是新朝以来最隆重的一日。
乌拉那拉氏着皇后朝服,凤冠沉沉,压得她颈背微沉。
她沿着丹陛一步步拾级而上,步子极稳,脊背笔直。
冠冕上的东珠在日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晃得人眼晕。
金嬷嬷跟在三步之后,望着那道背影,鼻头忽地一酸——她跟了乌拉那拉氏十几年,从未见她走得这样慢,又这样稳过。
像是将前半生所有沉甸甸的日子,一寸一寸,都踩进了这太和殿的金砖缝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妇人伦之始,乾坤定位之基。皇后乌拉那拉氏,毓质名门,昭宣令德。雍肃持躬,柔嘉表范。昔在藩邸,内助久彰;今登大宝,中宫宜正。兹仰承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母仪天下,秩叙六宫。尔其勉修壶教,辅佐朕躬,共臻至治。钦哉。”
读罢,乌拉那拉氏伏地谢恩,山呼万岁。
那顶凤冠压在她头上,此刻却似有了千钧分量,烙在她瘦削却坚挺的肩背上。
皇后册立毕,次封贵妃。
张廷玉展卷再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协赞椒涂,端赖柔嘉之范;翊宣坤教,尤推淑慎之姿。宋氏妍,温良毓德,秀外慧中。昔侍潜邸,克勤夙夜;今承恩眷,宜锡徽章。特以金册,封尔为贵妃,赐号‘宸’。尔其敬守箴规,勉修懿行,庶表闺闱之望,以副朕优渥之恩。钦哉。”
“宸——”
殿前百官中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
衣料摩擦声、靴尖蹭地的声响,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未及荡开,便被无形的压力按了回去。
宸,紫微帝星之号。
康熙朝唯有一妃于薨后追赐,生前从未得此殊荣。
如今新帝贵妃竟获此封,恩宠逾越常制,朝野为之侧目。
翊坤宫里,年诗画跪接册封贵妃的旨意时,面上笑意得体温婉,叩谢恩的动作一毫不差。
待内侍退远,她缓缓起身,将那卷圣旨搁在案上,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站了很久。
“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