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胤禛放下笔,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冽,像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的第一道缝,深不见底:“他这是在告诉朕,西北的粮,他说了算。”
殿内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哔剥”一声,像是应和着这无声的崩裂。
张廷玉伏在地上不敢动,只听见靴底踩在金砖上沉稳而压迫的声响。胤禛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积雪初融,檐角冰凌挂着水珠,一滴,又一滴,敲在阶前青砖上。那声响细碎绵长,不像是化雪,倒像是磨刀。
“传旨。”
胤禛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砧砸地,“陕甘粮道——着户部另派专员督查,所有关卡文书,一律直送兵部备案。即日起,无朕亲笔朱批调令,西北一石粮食不准出关。他年羹尧堵朕的粮道,朕就断了粮道的源头。让他在西北喝风去,看看谁的刀更快。”
张廷玉心头巨震,叩朗声道:“嗻!”
翊坤宫的梅花,终于落尽了。
年诗画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张信纸,墨迹未干。翠屏跪在脚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大哥亲启:京中清查,遍地刀刃。宋妍掌后宫,粮道之事万不可再拖。妹妹知兄长心有郁结,然天下刀兵,不如一纸让字。望兄以年家满门为重。诗画泣血再拜。”
她提起笔,想在末尾添上“退”二字,笔尖悬停良久,却终究无力地划掉。
这世上,早已没有“退”字可写。最终,她只是放下笔,将信纸折成窄窄一条,封进滚烫的蜡油里。
蜡油滴在手背上,烫起一个红痕,她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死之痛。
“送出去。绕过承乾宫的人。”
她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若被截了……”
“奴婢明白。”翠屏将那封带着体温的信贴身藏好,快步退下。
年诗画独自坐在空荡的暖阁里。
那盆水仙早已谢尽,枯黄的花瓣蔫蔫地蜷在案上,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她伸手捡起一片,搁在掌心里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捏紧。
花瓣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在桌面的灰尘里,再也分辨不出。
一如年家,正在她掌心,一点一点化为齑粉。
西北大营,校场黄土飞扬。
十万大军列阵如林,马蹄踏得冻土闷响。
年羹尧骑在马上,披风猎猎,目光扫过这片只听命于他的森严阵列,胸中那口郁气稍缓。
至少这十万人,是他的底气。
刚勒马回帐,心腹参将便疾步上前,呈上一个烧着封漆的细竹筒。
年羹尧一把捏碎竹筒,抽出信纸,只扫了两行,脸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将纸卷狠狠攥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蚯蚓。
周遭将官屏息凝神,无人敢出一言。
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像砂砾摩擦:“今日军务到此为止。所有参将以上,一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