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冬月。
囚室阴冷,年羹尧如枯草,昔日的大将军威凌至此,只剩一身嶙峋骨架。
赐死旨意传到时,他并未去接那方明黄的锦缎,只瞥了一眼旁的清酒。
不骂,亦不望圆明园的方向。
他径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正襟危坐,倚柱整衣,闭目低语:“回家吧。”
酒尽,人亡。年家这座曾烈火烹油的巨厦,轰然倒塌,余烬无温,连一丝暖意也未曾留下。
消息并未立刻传入深宫。养心殿内,地龙烧得燥热,案上的朱批却字字如冰。
半年前春深时的旧账,此刻又被翻出。
雍正翻着宗人府递上来的折子,声音冷得不含一丝水分:“允禩革爵圈禁,允禟往保定。”
苏培盛笔尖一顿,只听那更诛心的字眼落下:“允禩改名阿其那,允禟改名塞思黑。”
满语“狗彘”。朱批如刀,一刀切断了最后的手足情分。
宗人府暗室,不见天日。允禩每日只在头顶那方亮瓦漏下的光柱里踱步,二十步一圈,像一头困兽。
他抄《心经》,一笔一划,是在磨着时日,也是在磨着心性。
闻允禟死讯那日,笔锋微颤,墨迹晕开,终是强自镇定抄完“无有恐怖”,合上经匣默坐,一夜未动。
九月,允禩亦卒。宗人府档册上只有冰冷四字:“阿其那病故。”
窗外桃花早已开败,紫禁城的风,凉透了。
雍正四年秋,风硬如铁。养心殿内地龙烧得燥,案上关于“火耗归公”的折子却更烫手。
“不是夺官油,是斩暗账。”
雍正将折子一丢,朱笔重重点在“火耗”二字上,声冷如铁,“取之于民,用之于官。养廉银照,谁再伸手,朕砍谁的头。”
朝堂死寂。
直隶李维钧率先响应,册子递进京,雍正朱批八字:“澄清吏治,实心任事。”
河南田文镜更狠,折子里细列火耗贪墨之弊,请行峻法。雍正批:“准。严办。”
养廉银随即铺开。总督万两,知县千百,数目精准,卡在“不贪亦体面”的寸劲上。
可人心难算。湖广巡抚捏着一万八千两的银票,听着师爷抱怨“衙门开支无着”,终是默默收回暗匣,暗叹一声:“先熬着。”
也有爽利人。浙江李卫挂牌“本官养廉,不纳节敬”,门房一空,他只笑:“省下口粮,多养书吏。”更将银两分润下属,折子入京,雍正朱批:“可行。”
然暗流未绝。山东黄炳密折直言:“火耗之名虽去,加征之实犹存。账上清白,暗中依旧。”
雍正极批八字,力透纸背——“察吏安民,朕自为之。”
夜深,养心殿灯如豆。雍正批完湖广核验册,搁笔时,指尖无意拂过案角那只旧木匣。扇骨残绢在烛火里一晃,淡金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