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冬,紫禁城内朔风渐紧。坤宁宫偏殿内,晨光自雕花槅扇斜入,满殿檀烟微漾。
皇后端坐上,素手轻转腕间十八子手串,不疾不徐。
一众嫔妃依次入座,请安问好的声音此起彼伏,礼数一丝不乱。敬妃坐于左侧位,自始至终未一言。
今儿个倒是齐整。
皇后将手串拢回袖中,目光淡淡扫了一圈,都坐罢。
闲话自天气扯到年节贡品,又从贡品转到各宫份例炭可还够用,殿中气氛倒还平和。
直至熹嫔轻启朱唇。
说起来——
她徐徐放下茶盏,眉间恰到好处地笼上一层忧色,臣妾这几日总惦着宸贵妃娘娘的身子。娘娘病了这许久,咱们在京里连个准信都收不着——太医院的脉案也封了,皇上那边更是什么都不说。臣妾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声音又轻又软:皇后娘娘可知道贵妃娘娘如今究竟怎样了?
问的虽是病情,可那太医院脉案也封了皇上什么都不说两句一出,话头便歪了。
敬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未一言。
耿妃冷冷瞥了熹嫔一眼,嘴角抿成一条线。
陈嫔心中暗啐了一口:来了。这女人嘴里说着放心不下,骨子里只怕是巴不得人立时没了。
秋常在等的便是这一刻,立刻接了上去,声音尖脆,宛若指甲划过瓷面:
熹嫔娘娘说得是!咱们惦着,连个面都见不着,更莫提皇上——
她故意拖长了腔调,皇上在园子里一住便是十日,连大内都不回,军机值房也挪到了园中,连准噶尔的军报都径递园里。咱们这些人……
她忽地压低了声音,却偏教满殿人都听得真切:说句大不敬的——怕是早将后宫姐妹忘了吧。
秋氏!
陈嫔猛地抬,面色一变。
妾说错了么?
秋常在眼中闪着亢奋的光,皇上为了一个病中人,连朝会都不回大内——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难道便由着她这般霸着圣驾?
马佳贵人等的也是这一刻,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声气陡然拔高:
秋妹妹说得在理!皇后娘娘,非是臣妾们不守本分——实是这事太过!皇上乃一国之君,岂是哪家私产。贵妃娘娘病了,太医瞧着便是,皇上守着便是,可十日不归大内、不理朝臣、不召见蒙古王公——这算什么事儿?
她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字字带火:皇后娘娘,您是六宫之主。您若不出面说句话,这宫里——还有人敢做声么?
殿内寂然,唯闻窗外风过海棠,枝叶簌簌。
富察氏心下微跳,飞快地瞥了皇后一眼,又急急低下头去。
华常在这才抬了抬眼,目光自马佳贵人面上掠过,心中冷笑:蠢人便是蠢人。这般闹腾,皇后若想管,何须你们催?若是不想管,你们越闹越凶,死得越快罢了。
安常在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化作个透明人。
够了。
皇后忽地开口。
她缓缓抬目,目光自熹嫔、秋常在、马佳贵人面上逐一扫过,最后在熹嫔脸上略停了一停。
熹嫔。
臣妾在。熹嫔微微一颤,忙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