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养心殿。
苏培盛隔着帘子瞧见皇上在案前坐了许久,手里的朱笔搁下了又提起,提起了又搁下,最终只批了几个字,便摆摆手叫他退下了。
他心里明白,今日慈宁宫这一趟,皇上并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而此时,阿哥所里,弘昭从养心殿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个下午没出来。
日影西斜时,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婉瑶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大哥在吗?
弘昭拉开门。婉瑶今年十二岁,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宋妍的影子。
她身后跟着怀瑾、弘晅和九岁的淑和,两个小的手里还攥着毽子,毛羽歪斜,大约是刚从院墙根下疯跑回来。
大哥,婉瑶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阿玛今天传你去了养心殿——他是不是要给你什么好东西?
弘昭蹲下身,与他们平齐,声音压得低低的:阿玛要立我为太子。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慢慢淹过了门槛,淹过了炕沿,淹上了四个孩子瞪圆的眼睛。
远处传来一阵风,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
那……那额娘她……怀瑾的声音带了哭腔,后半截话吞回了肚里。
弘昭伸出手,轻轻覆在怀瑾的手背上:妹妹放心,额娘她很好。她只是……需要安静。我们越安静,她就越安全。
大哥,怀瑾记住了。我不会问,也不会提。
弘晅?他转头看向最小的弟弟。
弘晅闷闷地了一声,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知道了。
大哥?婉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
会有那一天的对吗?
弘昭没有回头,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会的。总有一天,额娘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不用躲,不用藏——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从树梢上滑落。
弘昭把窗户关上,闩好。
屋子里暗了下去,但四个孩子的呼吸声靠在一起,暖的,稳的,像四盏小小的灯,挤在夜色最浓的角落里,彼此照着。
那一夜,阿哥所的四盏小灯亮到很晚才熄。而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灭。
礼部用了三日,将册立太子的仪注呈了上来。雍正朱批二字,笔落纸上,笔锋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翌日,内阁奉雍正十年正月初九日敕旨,以金笺朱笔缮写,加盖皇帝之宝,由内阁颁行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缵承丕绪,抚驭寰区,夙夜兢兢,惟宗庙社稷之重。
仰惟祖宗诒谋之远,必建储以固国本。皇长子弘昭,乃纯元皇后宋氏所出,赋性仁孝,器宇深沉,自幼读书明理,宽厚居心,克尽子臣之道。
朕每加察试,动止循礼,堪承宗庙社稷之重。今者,稽考旧典,询谋佥同。
着立皇长子弘昭为皇太子,以承宗祧。其册宝仪物,悉照成宪,着礼部详察典礼,择吉具奏。
于戏!建储大典,邦家万年之庆。
尔部即遵谕行。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谕旨一出,朝野震动。
内阁值房内,几位老臣捧着抄件,手微微颤。
张廷玉最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旧文章:皇上年富力强,遽然建储,倒叫臣等意外。
旁边的鄂尔泰将茶盏轻轻搁下,抬眼看他:衡臣不意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