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江湖,比游戏里的复杂得多。
大秦的诸子百家,那些穿长衫的、拄竹杖的、捧竹简的,动不动就辩论天道和权术;丐帮的从他有记忆的第一天起,系统就来了。
每天早上太阳刚越过东边那道山脊,他只要踏进道观的正殿,就能凭空摸到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一粒丹药,碧绿滚圆,入口即化;有时候是一本黄的册子,上面画着古怪的经脉线路;有时候是一柄剑,剑锋淬过寒水,泛着青色的光。
最初几年,他每天签到完就蹲在院子里啃丹药、翻册子。
丹药吃多了,身体悄悄生变化——原本跑两里路就喘的气,现在能一口气爬到山顶不带停;从前熬夜打游戏落下的黑眼圈和腰酸背痛,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皮肤变得光滑,连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痕都褪得干干净净。
弹指一挥间,一百年过去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吞下了多少颗丹药,修习了多少本。
三十年前那个春天,他站在道观后山的悬崖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能不能跳下去试试?他纵身一跃,身体没有急下坠,反而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悬浮在半空中。
他试探着移动意念,身体便真的朝前飞去,风声掠过耳畔,脚下是青翠的山谷。
从那以后,他御剑而行,日行千里,去过大秦的咸阳宫外墙,看过大唐的落日熔金,踩过大明的秦淮河岸。
他和人交过手。
上回是十多年前,有个自称“昆仑剑尊”
的白老头,说他占了山门的风水,非要和他比试。
他懒得废话,随手弹了一粒石子,那老头手中宝剑断成两截,人飞出三丈远,摔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他连第二招都不用出。
现在他吃不下那些灵丹妙药了,身体像一口再也灌不进去水的深井。
他可以三个月不吃东西,只喝井水,面不改色地在山顶打坐。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成仙,反正那些道教典籍里写的“肉身不坏”
“朝游北海暮苍梧”
,他隐隐觉得,自己早就做到了。
早些年他喜欢下山。
见过潼关外饿殍遍野,也见过长安城里醉倒的诗人。
他指点过一个在河边练剑的落魄少年,告诉他剑诀里有一处错误;还给一个在雪地里快要冻僵的老乞丐喂过半碗热粥。
后来他听说那个少年成了某个门派的掌门,老乞丐原来是丐帮的某个长老,临死前还念叨着“那个穿灰袍的仙人”
。
但最近十年,他再也没踏出过山门。
山下的戏文再精彩,也比不上山上的自在。
他每天清晨打水、扫地、坐在上望着天边云卷云舒。
他的目标是求长生,问仙道,世间万物对他来说,已经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美则美矣,却不真切。
直到那张榜单凭空出现。
那天正午,头顶的天空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刺目的金光倾泻而下,化作一卷横亘千里的巨大榜文,悬浮在半空中。
榜上的字是古篆,每个字都大得像一座城池,散着淡淡的威压。
榜文开头写着四个字——“天道无双榜”
。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手指摩挲着下巴上那点刚冒出来的胡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冷风卷过山道,吹得枯叶贴地翻滚。
叶清宇站在清宇观台阶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翻书时蹭到的灰尘。
天道这东西,沾上边儿的都不可能平庸——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九州大地怕是要翻腾起来了,血流成河也未可知。
但只要那浪头不拍到他脚边,他就还能在这观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真正的不老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