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
他在天道奇人榜上,排在最末。
华山正堂里的温度比三九天还低上几分,岳不群瘫坐在那把紫檀木椅上,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甲盖都泛了白。
方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疼,天道榜上的字迹明晃晃写着他的名号,连带着那桩不可言说的事一并昭告天下——为了一本剑谱,他动了刀。
那块遮羞布被一把扯下来,整个正堂上百号人,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那张脸皮,此刻就像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胸口闷得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出一声闷响。
几个手忙脚乱去扶,却被他袖袍一拂甩开。
天穹上那道光还没散尽,第二个名字跟着浮现——风清扬。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直直扎进岳不群的太阳穴。
那个老东西,他剑宗的师叔,华山派上一辈里唯一还喘着气的剑疯子。
岳不群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院墙那头炸雷似的一声吼震得瓦片都在颤。
风清扬的身影一晃,人已落在正堂门槛外三尺处,灰袍猎猎卷动,须皆张,不像个活人倒像尊庙里冲出来的怒目金刚。
“岳不群!”
老人的嗓门震得梁柱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你个不肖的畜生!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连命根子都舍得割,华山派百年的招牌就被你这把刀剁得稀碎!就凭你这副德行,也配坐那把掌门椅子?”
满堂的华山一个个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
这些人平日里听惯了岳不群讲仁义道德,听得耳朵都起茧子,谁承想这位满口君子之道的师父,背地里竟干出这番勾当。
辟邪剑法,那东西是从福州林家抢来的,这是整个江湖都知道的事。
如今师父练了,还把自己练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模样。
令狐冲站在人群后排,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心里头翻江倒海。
师父平日里教他做人要堂堂正正,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这不就跟黑木崖上那个穿红戴绿的东方不败一样了么。
宁中则立在岳不群身侧三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攥着袖口,指节捏得白。
二十多年枕边人,她以为自己把这个人看透了,可现在她只觉得浑身冷。
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个男人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那把刀落下去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岳不群缓缓从地上直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壳。
他伸手理了理衣襟,抬起头来,眼里的寒光比腊月的冰碴子还扎人。
他盯着门口那个灰袍老人,这一眼,好似把时光拽回了三十年前——剑宗和气宗在思过崖上刀刃相见的那一夜,血把石阶都染成了黑红色。
整个华山正堂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清扬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反而沉了下去:“岳不群,你要是心里还存着半分男人的血性,就自己把掌门令牌摘了,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岳不群嘴角往上一咧,露出半截白牙,那笑意冷得能结出霜来。
他的目光从风清扬脸上缓缓扫过,眼底翻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中只剩那道身影压抑许久后的质问,声音粗粝,像砂石摩擦铁器。
他向前迈了半步,月光把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风清扬,”
他开口,每个字都带着骨节咯吱作响的力道,“你有什么立场,叫我交出华山派掌门的位子?”
没有等待回答。
他又跨了一步,目光灼灼,盯着前方那片黑暗:“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岳不群。
而你,不过是华山派门楣上的一块朽木——你凭什么用手指着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没半分暖意:“当年华山派就剩我和师妹两个人,整个山门空得能听见风吹过梁柱的呜咽。
你怎么没从后山走出来,对我说‘别当这个掌门’?那年嵩山派的人踩到我们鼻子跟前,连山下的佃户都不敢再租我们田地,你怎么没出来让我撂挑子?”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掂量什么无形的东西:“二十多年。
华山派从一把剑都凑不齐三个人,到今天能有百来号。
这二十多年,是我岳不群一个人扛着往前走。
为了练功,夜深人静时我对着墙壁劈剑,手掌磨出血泡,不敢歇一天。
为了不让门派散架,我去嵩山赴宴,左冷禅当着众人的面把茶泼在我衣襟上,我还能笑着替他斟第二杯。
这些年我踏遍南七北六十三省,见到被欺负的人就出手,那些‘君子剑’的名声是用脚印一步一步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