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素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从喉咙里出,而是从胸腔、从丹田、从每一寸筋骨中迸出来。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他每吐出一个音节,空气中的震颤就加重一分。
街边的酒旗开始无风自动,檐下的风铃出杂乱的撞击声。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这声音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佛音的节奏上。
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侍卫我轩——到最后一句“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落地时,整条长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所有的诵经声都消失了。
百姓们茫然地抬起头,目光在天风楼和囚车之间来回摇摆。
道理和禅理,道音和佛音,在这一刻纠缠在一起,像是两只看不见的巨兽在云层上角力。
道音广博,像一本打开就能包容万物的经卷;佛音精妙,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向它靠拢。
不远处的酒楼二楼,慕容博的脊背紧紧贴着椅背。
他听着这两股交织翻滚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声说道:“老祖的功力,确实是天下少有。
这个林灵素能跟他僵持到这个地步,不是一般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林灵素都已经到了这个层次,那天道奇人榜上的武无敌、笑三笑、清宇仙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好我们没动。
如果刚才冲出去了,现在我们身上怕是连个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包不同和恶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包不同说:“老爷说的是。”
恶补了一句:“公子,老祖这份功力,确实深不可测。”
囚车碾过碎石,铁链碰撞的声音混着木轮吱呀的。
车厢里那个垂暮的身影盘膝端坐,嘴唇翕动,梵音断断续续飘散在寒风里。
慕容复握着车栏的指节白。
他盯着那张平和的面容看了许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世代祖训,兴复大燕——老祖宗却先弃了。”
他喉咙干,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这到底算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钉在慕容博脸上。
那个曾经教他策马挥剑、背诵燕国旧史的人此刻只是垂着眼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风从囚车的缝隙穿过,卷起枯叶打在铁栏上。
慕容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细密的裂纹从心脏蔓延到四肢。
连那位写下过《斗转星移》的武学奇才都能坦然赴死,他这二十多年积攒的执念,到底是刻在骨头里的忠诚,还是可笑的自欺?
他闭上眼,鼻腔里灌进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嘉兴老宅的青砖泛着潮气。
李沉舟站在廊下,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视线却悬在半空那张榜单上。
“燕狂徒”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瞳孔微缩。
很久以前他带人围剿过这个名号,刀光剑影里差点把对方逼入绝境。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藏着和自己相同的眉眼轮廓。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笑。
“老头儿运气倒是硬。”
他抬起靴尖碾碎一片落叶,碎屑嵌进砖缝,“差一点,我李沉舟就成了杀父的孽种。”
话音落进风里,老宅的院墙把回声吞得干干净净。
他垂下手,指尖触到腰间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呛得他眼角涩。
西夏边境的山林落了霜。
燕狂徒立在枯枝顶端,白被风撩成一面残旗。
他看到榜单上自己名字浮现时,眉心浅浅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