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雷环视了一圈,确认云骑们全都被绑住,包括彦卿四人在内,一个不落。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杀任何人,他把他们捆在一起,推到甲板角落,像在收拾一堆暂时用不上的杂物。
然后他拖着刀,转过身,向悯走了过去。
悯还跪在那里,她跪在甲板的正中央,手里攥着那半截断裂的手铐,低着头,发丝遮住了脸。
阳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出这个人跪着的地方和周围有什么不同。
她没有看呼雷,也没有看那片鸢消散的空气,她的目光只落在掌心里那半截冰凉的金属上。
呼雷在她面前停下,他的影子把悯整个人罩住了,刀尖垂在她脚边一寸的地方,金属在甲板上点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沙哑,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我说过,只要赢了,你终究还会回到我的手里。”
悯没有回答他,她甚至没有抬头。她跪在那里,攥着那半截手铐,手指的关节还维持着刚才用力过度的僵硬,指腹上被金属茬口割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边缘泛着白。
她像是没有听见呼雷的话,又像是听见了,只是觉得不重要了。
呼雷看着这样的悯,没有进一步刺激她,他收回视线,对身后跟过来的几个步离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后退。
步离人们退了几步,呼雷自己也往侧后方让了半步,把刀刃从悯脚边收了回来。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赢了整场战局的步离战首,因为呼雷不敢再进一步刺激她。
一个温良的、真正走在丰饶道路上的令使是可控的,怜惜也好,施舍也好,只要她愿意配合,她的丰饶之力就是一把趁手的刀。
但如果你把她逼成像倏忽那样的丰饶令使,结局就完全不同了。
呼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他曾在星海间狩猎了数百年,他见过太多被逼到绝路的猎物反身亮出獠牙的样子。
何况眼前这个跪着的女人,她体内那股丰饶之力的浓度,比他在星海间见过的任何一个丰饶行者都要纯粹。
只要她还是之前的那个丰饶令使,他就还有筹码。
可如果她现在崩了,整艘竞锋舰上所有人都可能一起给那个莫名死亡的巡猎令使陪葬。
所以他没像过去一样杀了那些云骑,只是派遣了步离人去抢夺驾驶室的控制权。
另一边。
丹恒带领的云骑军与那部分叛乱持明族的交战,远比甲板上的厮杀更让人心寒。
叛军没有正面对抗,他们退进了玉界门附近的洞天,把提前藏好的持明族平民从藏身的地方拖出来,一排一排地推到了石阶上。
那些被推出来的持明族人大多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有人身上还穿着居家的衣服,有人茫然地回头去看押着他们的同族,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们被按着肩膀跪在石阶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
不远处的地面上,甚至还有数十枚持明卵静静地躺在那里,卵壳表面泛着淡淡的珠光,被洞天里斜斜漏下来的光线一照,像一排被遗忘的珍珠。
丹恒站在殿前的广场上。手里的长枪握了又松,枪杆上的纹路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潮。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已经癫狂的涛然,语气里克制的愤怒几乎要从喉咙口溢出来,
“你疯了吗,涛然!你拿持明族同胞的性命来威胁我们?!”
涛然站在石阶高处,他的深青色长袍在洞天里阴凉的风中微微翻动,领口的水波纹徽记在暗处泛着幽光。
他身后是数十名持械的叛军,那些人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闪着沉甸甸的光。
他的脚边跪着一整排手无寸铁的持明平民,那些平民的头低垂着,肩膀缩在一起,有些人的背还在抖。
涛然的声音在洞天的石壁之间来回弹,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丹枫!你已经不是龙尊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袍角扫过石阶上那个跪着的妇人的肩头,妇人缩了一下,没敢躲。
“只要计划顺利进行,持明一族的生育问题就能解决,只要生育的问题能解决,几个族人的命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甚至没有往脚下那些跪着的族人身上看一眼,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丹恒身上,钉在丹恒肩头那个他已经脱离却从未真正消失的龙尊之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