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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人死如灯灭（第1页）

越怕时间不够用，日子就过得越快。这段时间，栀兰的写作更拼了。她除了写梦，写随笔，还把她和嘉濠年轻时从相识，结婚，到闯关东等大事件都串联起来，留下了完整的故事线索。

东北的腊月，虽然天寒地冻，但只要在室内，气温比夏天还暖和。栀兰靠在柔软的布艺沙上，眉眼舒展，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三个闺女和老儿子，齐刷刷地围在身边，安静地簇拥着她，帮她洗头洗脚，擦身子，按摩，剪指甲，听她一段一段地讲过去的事。每晚这个时候，都是最幸福的时刻。

看着栀兰眉开眼笑、心满意足的样子，儿女们忍不住逗她：“妈，您现在日子这么舒坦，是不是心里一点遗憾都没有了？您仔细想想，这辈子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啊？”

栀兰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见保姆刚好下楼送垃圾去了，她缓缓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又绵长，又带着几分黯淡，像是穿过了眼前的人间烟火，飘向了遥远的旧时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要说心愿啊……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我还能不能自己说了算……”

话音落下，她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忐忑，转瞬又化作温和的笑意，一双笑眯眯的小眼睛定定地看着身旁的大闺女。

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说笑，孩子们都连忙坐直了身子：“妈，你说吧，只要能办到的，我们一定会让你满意的。”筱媛连忙应道。

栀兰听女儿说的这么真诚，心里瞬间涌出一股暖流。她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一字一句轻声说，“……等将来……我走的时候，我不想火化……”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声音不大，但从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看，这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冲动，她应该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多少次了。

筱媛心头猛地一怔，一下便猜透了栀兰的心思。她是怕，火化之后，嘉濠会认不出她的模样。栀兰这一生，没有一天不盼着与嘉濠相逢，在她的心里，一刻也未曾忘记过自己的丈夫。

她的内心一阵酸紧，却故意笑道，“妈呀，你看看你这些儿女，个个都这么风光，光是涉及的单位就十几个，还有左邻右舍地盯着，真到了那时候，我们也不能偷偷摸摸就把你拉到山上给埋了呀？”

“只要不火化，我啥排场都不要，啥讲究也不用考虑，到时候你们也不用哭哭啼啼，谁也别对外声张，悄悄地把我送到你爸那，跟他埋在一块就行了。”

姊妹四个对视了一眼——这件事看起来早就在栀兰心底盘算多年了，想得如此通透彻底，绝不是临时的起心动念，至少是从嘉濠去世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其实栀兰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毕竟家里边这些年故去的老人，还没有火化的先例，就连美丽怜人的小外甥女也是土葬的，不过那时候政策还没有这么严，悄悄埋葬之后也没人追究。

冠臣当即表态，“妈，这件事好办，你就交给我吧，我先把‘料子’给你准备好，你喜欢啥图案我都能请人帮你实现。你就放心吧妈，好好锻炼，这事还早着呢。”

老儿子答应了，栀兰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踏实了。

舒婉听之家说得跟真事儿一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妈呀，你看咱们，说得跟真事儿似的。你说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干嘛去想那些没影的事呀？”

“就是呀，说不定再过些年政策就变了，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我们风风光光地把您给送出去。”慧婕也跟着附和：“妈你就安心养着，你儿女都这么有本事，肯定能办好。”

“那感是好……要真是能那样可就好了……”听着女儿的宽慰，栀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栀兰可不好糊弄，她知道现在形势有多严，况且儿女们个个都在单位的重要岗位上，她不想惹麻烦。但他就这么一个念想，她想了一辈子了，她相信儿女们有这个本事。

为了彻底打消栀兰的顾虑，筱媛顺势跟她开着玩笑说，“土葬好是好，就是仪式太繁琐，我们最不喜欢披麻戴孝那一套了。好好的儿女都给装扮得没个孩子样了……”

“妈，你还记得我姥爷那时候吧，你瞅把这些孩子们给整的，天天都跟唱戏班一样……”舒婉笑着说。

“不用不用，我可不用你们这般折腾。”栀兰连忙开口打断，语气通透又淡然，“到时候，就跟你爸爸那时候一样。你们每个人胳膊上戴一块黑纱就行了，可别张罗那么麻烦。”

经历了这场大病，栀兰早把生死看透了，尤其是在医院休克几次抢救过来之后，她常说，“这回我可算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了，死了啥也没有了，啥也不知道了。”

“看得这么明白，你咋还想土藏呢？”几个儿女在心里偷偷地嘀咕着，表面上都恭恭敬敬地顺从着栀兰的意思，一点不想伤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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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几个好像在讨论别人家的事情，竟然说了大半夜，一点没有悲伤难过的气氛。

“人死如灯灭，死了死了，到时候两眼一闭，埋了就完事。”栀兰一点不在意死后的风光，只是想顺顺利利地能和嘉濠在一块。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活着的时候，你们尽心尽力地照顾我，陪伴我，我满足了，看看周围的那些老人，有几个能赶上我的？人走了，搞再多的形式、再隆重的仪式，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有啥意义？”

“不过……”筱媛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有点过意不去地说，“咱们这么简单操办，就怕大舅那边不会同意……”。

“哈哈哈——”栀笑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大舅啊……”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指着筱媛，“你呀，还大学生呢，你没想想，他比我大七岁呀，到那时候，你上哪去找他呀……哈哈哈……”

筱媛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也笑得直揉肚子。她还真是忽略了这个茬儿，“可不是嘛，我大舅已经九十多岁了，现在都糊涂地把闺女叫妹妹，就算到时候他还在世，也不能出来主事了呀……”

“看你们笑得，好像谈论好事一样，真不孝顺……”姐仨笑作一团，冠臣说完，自己也跟着大笑起来。

趁保姆推栀兰上卫生间，筱媛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慧婕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咱这个妈啊，她以为爸还好好地在原地等着她呢。这都三十多年了，恐怕连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栀兰回来，感觉意犹未尽，她望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幕，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和你爸这辈子啊，连张照片都没照过，他临走的时候，一个字也没留给我……”

她边说边轻轻叹息，心中满是心疼与遗憾：“一切全凭记忆了，到时候他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他，就算烂成了灰，我也认得。”栀兰有好久没讲有关她和嘉濠的故事了，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老辈人都说耳朵后面有‘仓门’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你爸的‘仓门’比谁的都大、都饱满，可怜他这一生，挣了一辈子的命啊，到头来一天福也没享过……穷鬼呀……”栀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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