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你当年强点。”
陈老这句评价落下来,听筒里带着一点老式座机特有的沙响,像旧木门被风吹得轻轻一颤。
半夏公寓的阳台上,夜风从高处灌进来,吹得薄荷叶簌簌响。靳宴辞立在花架旁,深灰色t恤被风贴上肩背,衬得他身形愈利落修长。黑色家居长裤松松垂着,露出一截冷白脚踝,整个人看着散,站姿却不散,脊背仍旧直,像医院里那位总能一句话把规矩钉死的靳医生。
他垂着眼,指腹还捏着那片被掐下来的薄荷叶。
“您夸人,还是骂人?”他淡声问。
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小时候嘴就欠,现在还是欠。”
靳宴辞没接这句,只偏过头,朝客厅里看了一眼。
暖黄灯光落了一地。黎初念窝在沙上睡着了,白天那身白衬衫和牛仔裤还没换,袖口松松挽在小臂,细白手腕压在脸侧,长散了半边,遮住她小半张脸。她大概是回来后还想继续看资料,茶几上散着几页纸,笔也没盖笔帽,最后人先扛不住,斜斜歪在抱枕里睡了过去。
薄毯只搭住她腿,肩头空着,呼吸却难得安稳。
靳宴辞目光停了两秒,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她今天被您问住了?”
“问住?”陈老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当我是什么人,负责陪你家小姑娘做情绪疏导?”
“不是我家的。”靳宴辞说得平静。
电话那头静了半拍,紧接着笑出声,笑得咳了两下:“行,不是你家的。那你半夜给我打这通电话,纯属公益是吧?”
靳宴辞捏着叶片的手微微一顿。
“陈爷爷。”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平时低,带着点从前的旧气。电话那头果然安静不少。
夜色压着阳台外的高楼轮廓,远处车灯像细碎的流火,从城市动脉上慢慢淌过去。半夏却安静,像在深城最躁的地方单独圈出一块慢地。药草味混着厨房还未散尽的米香,从风里一阵阵浮上来。
陈老半晌才开口:“你爸当年来找我,都没你这么拐弯抹角。说吧,到底想问什么。”
靳宴辞把薄荷叶放回花盆边沿,抬手扶住阳台栏杆,指骨清瘦,腕间那道旧疤在灯下隐约露出一道浅痕。
“您既然愿意收她的资料,就说明不是彻底看不上她。”他说,“既然不是彻底看不上,就别拿打外行人的方式敷衍她。”
“哟。”陈老慢悠悠接了一句,“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靳宴辞神色没动:“不敢。”
“我听着挺敢。”陈老语气凉凉的,“靳家小子,那丫头是你派来的?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去给资本站台?”
风从他身后卷过去,衬衫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靳宴辞没立刻开口。
他又朝客厅看了一眼。黎初念睡得不算老实,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梦里都在做题。她侧着身,细腰陷在沙里,腿弯曲着,脚踝处露出一点肿意未消的轮廓。白衬衫领口被压皱了,锁骨边落着几缕头,整个人平日那股“来,今天谁死”的职业杀气全收了,只剩下累。
白天站在陈家院门外,她大概还能撑着那口气跟人硬碰硬。回来以后,那口气一松,连嘴贫都懒得贫。
靳宴辞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才收回来。
“陈爷爷,她不是资本的附庸。”他嗓音压得更低,字却咬得清,“您要是真看不上她,就彻底闭门不见。您要是想见,就按咱们中医的规矩,别拿外行人的方式糊弄她。给她设个门槛,如果她跨不过去,那是她没本事。”
电话那头没声了。
阳台上只余风声,薄荷叶被吹得一阵轻响。靳宴辞站在风里,神情寡淡,话已经说完,没再补半句“您帮帮她”,也没替她讲辛苦、讲不易、讲这些年她怎么熬过来。
他不想替她卖惨。
黎初念最烦的就是这个。
她拼了命往上爬,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被人按着头,领一张“可怜人特许入场券”。
陈老沉默得越久,靳宴辞脸上反倒越平。
半晌,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你小子这张嘴,果然还是靳鹤年教出来的。”陈老说,“求人都求得一股子气人劲。”
“我没求人。”靳宴辞回得快。
“对,你没求。”陈老哼了一声,“你这是逼宫。”
靳宴辞没反驳。
陈老在那头像是换了个坐姿,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一道轻响。再开口时,语气也收了玩笑,带上几分旧辈长者的沉:“你既然还记得规矩,就该记得,当年你来我这儿借医案,我也没给你开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