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停在她指尖下,轻得像一片枯叶。
黎初念蹲在樟木箱边,背脊却像被人猛地按直了。傍晚的光从西厢房旧窗漏进来,斜斜落在那张脉案上,照得纸边起毛的地方白。她脸上的灰还没擦净,米白色针织短衫蹭出几道褶皱,高腰牛仔裤裹着细长双腿,低马尾有些松了,鬓边碎垂下来,贴着烫的脸侧。
她盯着“靳宴辞”三个字,半天没动。
“怎么了?”陈老站在门边问了一句。
黎初念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声音紧:“陈老,这份……是靳宴辞的脉案?”
陈老没立刻答。
他穿着那身靛青旧褂子,肩骨清瘦,立在昏黄光影里,脸上沟壑被压得更深。那种沉默,比点头更像答案。
黎初念心口狠狠一坠。
她垂下眼,把那张纸翻正。纸面字迹急,却不乱,明显是老手写的。患者姓名那栏清清楚楚落着靳宴辞,往下,是日期,是诊断,再往下——
她的视线蓦地钉在那一行上。
患者靳宴辞,右手正中神经重损,针感障碍,宜休针养内。
那几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片段。
右手。
正中神经重损。
针感障碍。
宜休针养内。
黎初念呼吸猛地乱了。
她先是没看懂,下一秒就看懂了,越懂,手指抖得越厉害。那张脉案在她手里轻轻颤,纸边刮着她指腹,刮得疼。
“什么意思……”
她嗓音低得哑,像在问陈老,又像在问自己,“什么叫针感障碍……”
答案明明已经写在纸上了。
可她还是不死心。
像每一个看见体检报告红字的人,明明认得字,偏偏还想听医生说一句“问题不大”。
陈老看着她,没绕圈子:“意思就是,他拿针的那只手,废过。”
黎初念脑子里“嗡”地一声。
废过。
不是受伤,不是旧患,不是恢复期。
是废过。
她忽然想起靳宴辞在半夏厨房切菜时,习惯用左手压住食材,右手动作稳,次数却少。她那时还嘴贱调侃过一句:“靳医生挺讲究啊,切个山药都像在做外科手术。”
他冷着脸回她:“你少说两句,我下刀更准。”
她还以为那是他一贯的装。
她又想起那晚自己胃痛得快要蜷成虾,他把红木药箱放到床边,银针落下前,右手手腕忽然抖了一下。她那会儿疼得眼前黑,只来得及看见他额角的汗和绷紧的下颌,以为那是施针太耗神。
还有在医院,他签字时那笔锋偶尔微微飘;有次她去拿药,看见他放下钢笔后,手指无意识按了按手腕旧疤,像在压一阵突来的麻痉。
还有……八年前。
那个曾经被长辈夸成“百年难遇”的中医天才,后来突然放弃最直接的临床锋芒,转去科研,转去那些没那么耀眼、却更沉更忍的路。
她以前只当那是世家少爷的人生规划,或者靳家安排。
原来不是。
原来他的右手,早就被命运狠狠干过一刀。
黎初念捏着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她想起自己前阵子还冲他过脾气,怪他什么都不说,怪他动不动就替她安排,怪他拿沉默当武器,怪他像个偏执的控制狂。
她还在心里骂过他一句“狗男人就会搞强制爱那套房东管教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