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
宋老长正端起茶缸,哼了一声:“这混账东西,成天板着个脸。秦烈,你别学他!”
说完捧着白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
他转过头,看着拄着拐杖靠在红木柜台边的秦烈,重重叹了口气。
“你小子现在倒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看看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宋老长把茶缸往柜台上一磕,震得旁边的算盘珠子出一阵脆响。
秦烈掀起眼皮,懒洋洋地应付了一句:“宋处长年轻有为,您老急什么。”
说话间,秦烈的右脚不动声色地往前探了半寸,鞋尖轻轻抵住李秀梅的脚侧。
那双黑眸隔着半个柜台,毫不避讳地黏在李秀梅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劲儿。
李秀梅将手里的处方笺,重重拍在桌面上,借着白大褂的遮掩,一脚踩在秦烈的军靴面上,狠狠碾了两下。
“能不急吗!”宋老长毫无察觉,扯了扯大衣的领口,嗓门大得震耳朵。
“这小子以前高中那会儿,也是个喜闹喜笑的。特别是高中毕业那阵子,天天回来傻乐呵。我当时就跟他妈说,这小子绝对是处对象了!”
李秀梅踩完秦烈,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汁。
她原本不想听这高干家庭的八卦,但老长的嗓门实在太大,直往耳朵里钻。
“后来我一逼问,他倒也默认了。可就是对人家女孩子的情况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宋老长越说越来气,蒲扇大的巴掌握成拳锤在自己大腿上。
“说什么答应了人家先学习,等大学毕业后再公开,到时候一定带回来见我们。结果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恋被人甩了,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成了现在这副冷冰冰的德行!给他介绍高干家的闺女他死活不要,非要把自己熬成个和尚!”
秦烈被踩了脚也不恼,嘴角往上一挑。
他身子往前一压,凑近李秀梅耳边,压低嗓音拖长了语调:“媳妇儿,听见没?还是我让你省心。一认准了,直接把证领了。”
李秀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男人还真是见缝插针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京城大院里的情债听多了容易长针眼。
她拿起桌上的空竹编药篓,从柜台后绕出来。
宋处长那张脸冷得像块冰,原来年轻时候也是个为情所困的痴情种。
“长,秦烈,你们先聊,我去后院拿点连翘。”李秀梅拎着药篓,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往后院走去。
穿过前厅,后院的空气透着一股冷冽的药香。墙角码着一溜整齐的蜂窝煤,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
李秀梅刚踏上回廊,脚步便是一顿。
回廊拐角的红漆柱子旁,宋延明正独自靠在那儿透气。
他显然是听到了前厅老长那毫无遮拦的大嗓门。
李秀梅站在五步开外,清楚地看到,这位向来铁面无私的卫生处一把手,此刻嘴角竟扯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低下头,从挺括的黑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
哟,这活阎王也会露出这种丢了魂的表情?
笑得比黄连还要苦上三分。怕不是真被老爹戳中了肺管子,在这儿独自黯然神伤呢。
李秀梅没有出声打扰。她拎着药篓,目光越过天井。
静谧的后院里,药房那扇雕花木门只掩了一半。
阿楠正坐在屋里的药匾前。
她穿着洗得泛白的蓝色对襟厚棉袄,乌黑的头只用一根黑皮筋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
阿楠脊背挺得笔直,正极度专注地靠着指尖的触觉分拣药材。
将捣药杵在铜臼边轻轻磕了两下,震落药粉,然后继续低头挑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