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谦走在队伍正中,他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连裤腿都没沾上泥水。
听到手下的话,他头都没偏,只平淡地丢出三个字:
“走着瞧。”
李秀梅松开布带,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提醒身旁人:
“先别说话,看准脚底下的路。”
带路的苗人极其殷勤,将一帮人引至寨子正中,最高的一处吊脚竹楼。
众人顺着木梯往上走,踩在架空的粗竹排地板上。
木条出一连串“吱呀”的沉闷响声。
这大厅极其宽敞,正当中砌着个土灶大小的火塘。
松木柈子在里头烧得红,烤散了屋里的湿冷。
抬头往上看,房梁上用铁钩子,悬挂着几大块熏得黑漆漆的不知名肉。
油脂被下头的火气一燎,滴进灰烬里,冒出一股腻人的腥膻味。
走在最前头的阿彪,被这股膻味熏得眉头一拧。
他眼明手快地抢先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在一张竹凳上用力擦了又擦,这才恭恭敬敬地退到半步外。
傅云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金丝眼镜的边缘,轻轻一推。
他没看那张擦过的凳子,只将深色呢子大衣的下摆微微一敛,慢条斯理地落座。
仿佛周遭的油腻和腥臭,全被他那身极其高级的沉水香隔绝在外。
跟进来的巴图,沉着身子靠在门柱上,两米高的身躯把门外的风雪挡了大半。
他没坐,厚重的羊皮袄蹭着木头,满是横肉的脸上透着股憨钝。
角落里,像干枯竹竿一样的赵客,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火塘照不到的暗影里。
那双老鹰般死寂的眼,只在房梁和几个卫兵的脖颈间来回扫动。
铁头则蹲在一旁的矮竹排上,短打下的肌肉绷得死紧,缠着白布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腰间半月弯刀的刀柄。
眼神滴溜溜地转,像会随时准备爆起,咬断人喉咙的猎犬。
跟在最后头的吴蛇,佝偻着干瘪的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见不得光的耗子。
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靛蓝偏襟衣,几乎融进了门后的阴影里。那双蜡黄的手揣在袖筒中,十根泛着紫黑色的指甲,死死掐着脖子上的兽骨项链。
秦烈挨着李秀梅站定,高大冷硬的身躯,不动如山。
小于则像根标枪似的,紧紧扎在秦烈侧后方,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火塘对面的人。
小兰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半个身子藏在李秀梅后头。
正上方是张斑斓虎皮大椅,苗云川正盘腿端坐。
大椅两侧,立着几个苗寨自家人。
左下,坐着两个满脸树皮褶子的族老,手里正捧着黄铜水烟袋,眼皮半耷拉着。
右后方,靠着个穿靛蓝色土布衣裳、戴着厚重银项圈的年轻苗女,指尖夹着根旱烟杆,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这群外乡人身上来回打转。
苗云川看着已年过四十,身上穿着繁复华丽的土司长袍。
见客进了门,他假模假样地抬了抬右手。
大拇指上套着枚厚重银质扳指,在火光下,反出一道白光。
“外乡客,随便坐。大雪天进山吃了不少苦头吧,喝杯热茶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