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结实的橡胶轮胎,压在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面上,出沉闷的声响。
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参天,树干上刷着一截整齐的白灰。
“吱!”
小于一脚踩下刹车,吉普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李秀梅降下车窗玻璃。
傍晚的余晖下,两扇巍峨庄严的铁栅栏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身姿笔挺的哨兵。
红砖砌成的高墙上,刷着八个白色的大字,透着一股子威严。
历经跋涉,他们终于赶在天黑前,抵达了西南军区大院门口。
李秀梅扯着车门把手,迈腿跳下车。
她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土,正准备把脖子上的红毛线围巾,往上拉一拉,余光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风口。
是傅云谦。
自从在深山那处悬崖边上,生了那场险些丧命的意外后,这一路回程,傅云谦出奇地沉默。
他那副常年不离鼻梁、用来遮掩眼底神色的金丝边眼镜,早跌进了万丈深渊。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常年温润深邃的眼睛,彻底暴露。
眼尾带着点天生的红晕,少了平日里常挂的和风细雨,反倒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态。
傅云谦没让阿彪跟着,自个儿走到李秀梅跟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定。
他抬起那只上了药,缠着细白纱布的手,习惯性地想去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却扑了个空。
动作微微一顿,他顺势将手放下,揣进深黑带暗纹的棉衣兜里。
“李大夫。”
傅云谦开了口。嗓音低缓,没带平时那种弯弯绕绕的试探。
“悬崖边上的事,傅某记在心里了。多谢。”
这语气太诚恳。没有拿腔拿调的“恩赐”,也没有软刀子般的拉扯。
李秀梅整理围巾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目光在傅云谦那张没戴眼镜的脸上,停了两秒。
这还是她头一回,从这头“笑面虎”身上,将傅云谦的表情,看的这般真切。
她心里明白,那崖边一根麻绳的恩情,算是实打实地落下。
李秀梅也把手抄进棉袄兜里,眉尾轻轻一挑,语气带着几分跳脱的俏皮:
“傅老板记性好就行。这荒郊野岭的,拉你一把费了我老大的劲儿。往后咱们遇上,你保持今天这份真诚,少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往我头上套,就算对得起我那根麻绳了。”
话音刚落,风卷着一片枯叶落在两人脚边。
傅云谦听着她这,半是敲打半是玩笑的话,没恼。
他看着李秀梅那双在冷风里,亮得出奇的桃花眼,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只浮在嘴皮子上的浅笑,而是实打实的、牵动了胸膛震动的笑。
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笑意直达眼底。
站在几步外正掏火柴准备点烟的阿彪,听见这动静,手猛地一抖。
“吧嗒”一声,火柴盒掉在水泥地上。
阿彪顾不上捡,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家主子的俊俏侧颜,活见鬼似的咽了口唾沫。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些年,见过主子笑着下狠手要人命,可从没见过这种,毫无防备的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