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上,傅云谦靠着车窗,双眼微微阖着,修长干净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毫无节奏地敲击着膝盖骨。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比外头的数九寒天还要冷上三分。
他压根,就没想搭理阿彪半句。
这怎么刚刚还好好的,他也没看错啊
刚才在外头,主子跟李大夫说话时,眉眼间的热乎劲儿和融洽,太像那么回事了,眼里透出的暖意根本不掺假。
而且,主子,是真的笑了的。
阿彪瞧得晕头转向,整个人也跟着松了又松,竟一厢情愿地,以为主子转了性。
差点,把主子平时怎么用笑脸软刀子刮人的做派,给忘脑后。
这会儿,被傅云谦周身的冷气一激,阿彪才猛然惊醒。
刚才那点子活人该有的温情,主子是全留在那个女大夫身上了。
眼下这个眉眼结冰、看谁都像看个死物一样的男人,才是他常年伴在身边、畏服到骨子里的傅爷。
阿彪后脖颈子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立马闭紧嘴巴,喉结上下滚了滚,缩回副驾驶,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只剩下吉普车的引擎,在冷风中出低沉的轰鸣,拉扯着渐暗的天色。
筒子楼的走廊昏暗闭塞,墙皮大片剥落。
空气里,终日飘着股散不去的呛人蜂窝煤味儿,混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子。
李秀梅她脚下生风,径直来到走廊尽头,屈起指节,敲响了苏大姐家那扇斑驳的红漆木门。
门板“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苏大姐腰上,还系着件洗褪色的粗布围裙,两手沾着白花花的面粉。
瞧见外头站着的人,苏大姐那双,透着市井烟火气的眼睛,瞬间一亮,赶忙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哎哟!大妹子!”
苏大姐喜笑颜开,侧过身子让开道。
李秀梅前脚刚迈进门槛,里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妈!!”
“妈妈!!!”
两个软糯糯的小团子,像出膛的炮仗,一头扎进李秀梅怀里。
李秀梅顺势半蹲下身。
安安两只短藕似的小臂,死死搂着李秀梅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一通乱蹭。
小丫头身上那股子,香喷喷的雪花膏味,混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直往李秀梅鼻子里钻,这十多天的疲惫瞬间被冲散。
平平站在一旁,虽然没像妹妹那么腻歪,却也紧紧攥着李秀梅棉袄的下摆。
那张和秦烈如出一辙的小脸上,平时装出来的老成全不见。
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透着依赖。
“在家听苏大娘话没?”
李秀梅眉眼弯弯,指腹轻轻刮了刮安安的鼻尖,又揉了一把平平毛茸茸的脑袋。
“听话!”
安安脆生生地答。
小丫头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视线越过母亲肩头,立马瞅见,跟在后头进门的小兰、小于。
“于叔叔、小兰姨姨。”
平平安安乖巧的一一叫人。
小兰眼角笑出褶子,弯腰把安安捞起来,熟练地拿脸颊,贴了贴小丫头的脸,逗得安安咯咯直笑。
小于也凑上前,伸手捏了捏平平的脸颊,嘴里念叨着“长高没”,逗得平平板起脸躲开。
最后面,秦烈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一只,足有三十多斤重的大野猪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