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被窝里的人已经睡熟。
李秀梅侧身蜷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称绵长。
窗外的寒风刮得更凶了,老榆树的枯枝被吹得嘎吱作响,一下一下扫着屋檐。
秦烈没睡。
他半靠在床头的青砖墙上,身上披着那件军大衣。
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李秀梅肩膀处漏风的被角,严严实实地掖紧,又顺手拨开粘在她唇边的丝。
收回手,秦烈靠回墙面。
右手垂在曲起的膝盖上,指间捏着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
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金属面上,来回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盯着玻璃上那层刮不透的白霜,像是要看穿外头化不开的黑夜。
雷建国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真当他秦烈在边境这几年是白混的。
想拿他私下西南的事做文章,想借着这阵妖风,动秦家?
“有些人,还真是安逸日子过腻了”
秦烈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绷紧,眼底的温情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毫无温度的狠厉。
指骨猛地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
一簇幽蓝夹着橘红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冷硬的眉骨。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黑沉沉的瞳孔里。
除夕上午。南城四合院。
热油翻滚的“滋啦”声,混着浓郁的肉香和花椒大料味,把院子里的干冷空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屋檐下挂着两盏新糊的红灯笼,随风一晃,红彤彤的光影,就落在扫得没半点积雪的水泥地上。
东屋的门帘半撩着,热气一股股往外冒。
李秀梅腰上系着蓝底白花的粗布围裙,站在大铁锅前。
手里握着长柄漏勺,手腕翻转,把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藕合,捞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她鼻尖沁着一层细汗,脸颊被灶火烤得红。
“姐,面糊再兑点水,稠了挂不住。”
李秀梅头也没回,只听着旁边搅面的动静就开了口。
李雨霞坐在矮凳上,左腿微曲,双手端着个黄泥大钵,正拿筷子用力打着面糊。
听见这话,赶紧拿粗瓷碗舀了半勺清水,顺着盆沿倒进去,手底下搅得更起劲,出“哐哐”的磕碰声。
“晓得了。这肉馅调得真香,往年过年,哪敢想能吃上这么厚实的肉。”
李雨霞眉眼舒展,粗糙的手背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眼角的笑纹都透着踏实。
张淑琴靠在里侧的暖炕边,腿上盖着厚实的碎花棉被。
她手里捏着红纸,正拿着把老剪刀铰窗花。
听见大女儿的话,张淑琴手里的剪子顿了顿。
抬眼看着灶台前忙活的李秀梅,眼眶有些热,赶紧低下头,把铰好的“连年有余”压在枕头底下铺平。
阿楠坐在张淑琴对面。
她出院没多久,手脚的神经还没彻底缓过劲来,动作看着有些迟钝。
正低着头,一瓣一瓣地剥着大蒜。
指甲抠进蒜皮里,半天才剥出白生生的蒜肉。
李秀梅余光瞥见,反手用漏勺敲了敲锅沿。
“阿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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